那条朋友圈是周日上午发出来的。
陈思罕正在客厅擦茶几。他有个习惯,周末收拾东西的时候会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来消息了看一眼再放回去。他擦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浚铭的账号发了条动态。
配文只有一个字:"稳。"
配图是一张照片。走廊的晨光从尽头那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金色。左侧露着他卧室门板的一角,门板上贴着的那张报名表回执边沿被光线勾了一道细亮,最底下"陈浚铭"三个字的签名收着一道硬朗的短横。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擦。擦完一圈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下面已经多了几条评论。周砚发了三个问号又删了,他妈点了个赞没说话,老爷子那边的人回了一排省略号。他看着那排省略号看了几拍,然后退出照片,在那条动态下面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嗯,稳。"
发完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把抹布叠好放回水槽,然后转身穿过走廊推开了书房的门。
陈浚铭坐在书桌后面,电脑屏幕亮着。看到陈思罕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放手机的口袋位置,隔了一秒又移回他脸上。
"评论我看到了。"陈浚铭说。
"你看到了?"
"你打字的时候我在看着。"
陈思罕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陈浚铭坐在书桌后面的姿态——跟平时差不多,但他放在鼠标上的那几根手指没有点下去,就那么搭着。
"那你觉得那两个字够不够?"陈思罕问。
"够。"
"够就行。"
陈浚铭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半秒才松开。他从椅背里微微直起一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那今天下午还拼图吗?"
"拼。"
"鸢尾花,上次剩一半。"
"好。"
陈浚铭先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站定等着。他穿着周末那件旧薄毛衣,肩线处洗得微微松了一点,但站姿还是直的。陈思罕跟上来,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到客厅地毯上坐下。那幅鸢尾花铺了满地,深紫浅紫和绿色的碎片散了一地,只剩右上角一小片区域还空着。两个人各自坐下,膝盖朝同一方向屈着,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幅未完成的画刷了一层暖色。
碎片卡进缺口的声音在客厅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陈思罕捏着一片深紫色在手里转了一下,比了两个位置都不对,停在半空没动。陈浚铭从他那侧伸手过来,指了一下拼图右上角的缺口,没说话。陈思罕顺着那个方向卡进去了,边缘咬合严丝合缝。
他又拿起一片,这次直接卡进旁边一个位置。陈浚铭低头从他那堆碎片里找出一片绿色的,放到画面下方茎叶的区域,跟相邻的几片衔接得稳稳当当。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平铺。那幅鸢尾花在两个人之间被一片一片地填满,紫色的花瓣从深到浅层层过渡,绿色的茎叶在底部托着花朵的重量。陈思罕放下最后一片的时候手指在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对面的人。1
这俩也太有默契了吧
"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他说,"觉得哪些人会看到?"
陈浚铭把手里最后一片碎片放回盒子里,抬头看着他。"发之前就想过了。"
"想过的结论是?"
"结论是——能看到的自然会看到。"
"不能的?"
"不能的——"他停了一下。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锁骨上沿落了一道暖黄色的窄线。"明年春天也会看到。"
陈思罕看着他。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边散落着最后几片没用完的碎片,手指垂在膝盖旁边。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落回自己刚拼好的那幅画上——鸢尾花完整地铺在地毯上,紫色色块从正中间向外层层展开,像一朵被固定住了的时间。
"明年春天,"他说,"如果有人再问——"
"截图发给他。"陈浚铭说。
"截图发给他,然后把明年的日子告诉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陈浚铭低头从碎片堆里又找出一片深紫色的——那盒子里剩的最后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过来,放在陈思罕手边。
"右上角。"他说。
陈思罕拿起那片深紫色的看了看——确实是右上角区域的色号,跟旁边那片衔接的纹理吻合。他顺着方向把碎片卡了进去,边缘咬合清脆利落,整幅画在那一瞬间合拢了最后一道缝隙。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幅完整的鸢尾花在午后的阳光里从边缘到中心毫无缝隙地铺展着。
"拼好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对面那个人的膝盖,隔着两条薄棉布的厚度,碰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他低头看着还坐在原地的人——对方仰着头看他,午后阳光在他下颌线上勾了一道弧,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屈。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玄关,浅粉色洋桔梗。领带多绕一圈,停三秒,看着我,收结,把花给我。"
陈浚铭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他逆光的轮廓,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很稳:"好。"
"记下了?"
"记下了。"
陈思罕转身走向走廊。走了两步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陈浚铭还坐在地毯上,那幅拼好的鸢尾花在他面前铺着,午后的光把一切停成了一副画面。他看了一秒就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前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自己的评论"嗯,稳。"安静地躺在那张照片下面,底下没有新的回复,但点赞的人多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明天早上那束浅粉色洋桔梗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