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送了四天之后,陈思罕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他走进公司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电脑,不是翻看邮件,而是把那只细口瓶从公文包侧袋里小心地取出来,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电脑屏幕的右前方,他低头就能看到、抬头也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他会把前一天的花枝从瓶子里取出来,换上今天新带来的那一枝,重新灌满水,把瓶口擦干净,再把花枝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像一道被慢慢编程过的启动流程。
第四天的花是浅粉色的洋甘菊,花瓣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白,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润。陈思罕把它插进瓶子里调整好角度之后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余光里看到那只瓶子和那枝花安安稳稳地待在右上角的位置。他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在确认它还在。
那天下午他有一个跨部门的项目会,开完会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桌面上那只花瓶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被拆过的痕迹,放在花瓶和电脑屏幕之间那道空隙里,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个位置的。
他拆开信封的时候扫了一眼会议室门外——走廊里没有人。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浅灰色的卡片,上面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圆润工整:"最近看到你桌上总有花。上次送你的洋甘菊你不喜欢,这次换了别的,放在前台了。"
他翻到卡片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卡片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刚才有人给我送了东西?"前台那边确认了一下:"有人留了一个纸袋,说给您的,放在了前台。"
"你送上来吧。"
前台把纸袋送上来了。陈思罕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束粉白色的洋桔梗,跟上次沈屿在酒会上送的白玫瑰不同的花种,但包装纸是同一家店的风格,浅灰色,边角剪得整齐。花束不多,五六枝,用一根浅粉色的丝带扎着。
陈思罕看着那束花,把它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看了两秒之后拿起手机,打开沈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花收到了。下次不用送了。"他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把那束粉白色的洋桔梗拿起来,没有插进花瓶里。他把它放在桌面的另一侧,离花瓶隔了一段距离,像在划分两个不同的区域。然后他继续对着电脑工作。
当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公文包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束粉白色的洋桔梗被他用一张报纸裹好了放在侧袋里。他本来想留在办公室,但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花瓶里那枝浅粉色的洋甘菊还在,旁边那束粉白色的洋桔梗安静地待在不远处的桌面上。他想了想,把它带走了。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陈浚铭正在客厅里,听到玄关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思罕换鞋的时候公文包侧袋里露出一截被报纸裹着的花束轮廓。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天回来的晚?"
"嗯。有个会拖了。"
"饭在锅里。"
"好。"
陈思罕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他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走到茶几旁边把公文包侧袋里那束裹着报纸的花拿了出来,放在茶几边角上。陈浚铭看了一眼那个报纸卷,然后又看了一眼陈思罕的脸。
"这是什么?"
"沈屿送的。"
"他今天又送了?"
"嗯。放前台了。"
"你收了?"
"收了。但跟他说了下次不用送。"
"那这束花——"
"带回来给你看。"
陈浚铭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茶几边角那个报纸卷,又看了看陈思罕——对方正在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动作自然的,像只是带了一件需要处理的东西回来。
"给我看什么?"陈浚铭问。
"看他是怎么包的。包得没有你好。"
陈浚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伸手把那个报纸卷拿过来拆开了——粉白色的洋桔梗,五六枝扎成一束,丝带是浅粉色的。包装纸的材质和花店常见的那种一样,边角剪得齐,丝带打了个标准的蝴蝶结。他看了几秒之后把花束放回报纸上,重新裹好。
"你跟他怎么说的?"他问。
"说下次不用送了。"
"他回了吗?"
"回了。说'好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花带回来了。"
"为什么带回来?"
"因为不处理掉的话放在办公室里占地方。"
陈浚铭看着他。他看着陈思罕站在衣架旁边说"占地方"时的表情——轻松的、漫不经心的,像是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多余的物品。他把那束裹好的花放在茶几的远角,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饭在锅里。"他又说了一遍,"我去热一下。"
他走进厨房打开灶火,把锅里的菜重新加热。陈思罕跟着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锅铲翻动的时候手腕的角度稳定而精确,像在完成一道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流程。
"你明天早上——"陈思罕开口了。
"嗯。"
"花还送吗?"
"送。"
"什么颜色?"
"浅紫。"
"还是洋甘菊?"
"嗯。"
"那明天早上玄关——"
"七点二十。"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
"嗯?"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陈浚铭的锅铲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灶台方向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没藏住的东西——不深,像一层极薄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道里看到你外套挂玄关了,人不在客厅。后来我从猫眼里看出去的,你站在走廊里,脸对着门的方向。"
"……"
"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一会儿?"
"你进门之前两分钟。"
"你站在门外两分钟,不进来。"
"在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陈浚铭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握着锅铲,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菜盛进了碗里。他站在厨房暖光里看着靠在门框上的陈思罕,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轮廓清晰的脸。
"在整理我进门之后看到你拿着别人送的花时,应该说第一句的话。"他说。
"那你整理出来了?"
"整理出来了。"
"第一句是什么?"
"第一句是'饭在锅里'。"
陈思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厨房的一段距离对望着,灶台上的菜碗还在冒着热气,围裙的带子在暖光里垂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第二句呢?"
"第二句是——'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第三句呢?"
"第三句是——'你今天想我的时候,看到那束花没有'。"
"如果我说看到了呢?"
"那第四句就是——'明天早上我送的花,比那束好看'。"
陈思罕看着他。他看着陈浚铭站在厨房暖光里把那四句话依次说出来的样子——每句话之间的间隔都是匀的,像一道被提前演练过的序列。他站直了,从门框上离开了,走进了厨房,站到了陈浚铭面前。
"那明天早上的花——"陈思罕说。
"嗯。"
"比那束好看。"
"嗯。"
"比浅粉色的洋桔梗好看?"
"比所有的都好看。"
"那你明天早上送花的时候——"
"嗯。"
"打领带的时候多绕一圈。"
陈浚铭的手指在锅铲的把手上微微握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多绕一圈的话,我在玄关能多站一会儿。"
陈浚铭看着他。他看着陈思罕站在厨房暖光里说出"多站一会儿"时的表情——松松的,像在说一件不算太重要的事,但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比平时亮了一些。他低头把锅铲放回灶台上,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陈思罕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那明天早上——"
"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多绕一圈。"
"那你今天晚上的菜——"
"在碗里。端出去。"
"你端。"
"你一起端。"
陈思罕伸手端起那碗菜,转身走出厨房,把菜碗放在餐桌上。陈浚铭跟在他后面端了两碗米饭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陈思罕看了一眼茶几远角那个报纸卷——还安静地躺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那束花你打算怎么处理?"陈思罕问。
"明天早上扔掉。"
"扔垃圾桶?"
"扔楼下垃圾分类。"
"那今天放哪儿?"
"放阳台。过一夜,明天扔。"
"放阳台会被风吹走。"
"那放你卧室门口。"
"放我卧室门口干嘛?"
"让你看到它和明天早上那束花的区别。"
陈思罕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对面的人。"那明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
"嗯。"
"会看到两束花。一束在卧室门口,一束在玄关。"
"嗯。"
"玄关那束是浅紫色的洋甘菊?"
"嗯。"
"卧室门口那束是粉白色的洋桔梗?"
"嗯。"
"两束我只会带走一束。"
"哪一束?"
陈思罕看着他。他看着陈浚铭坐在餐桌对面问"哪一束"时的表情——平着的,像在问一道他答案已经知道了只是想听对方说一遍的题。他低头夹了一口饭嚼完了,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猜。"
陈浚铭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陈思罕走出卧室的时候先看到了门口地毯上那束粉白色的洋桔梗——还裹着昨天的报纸,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他跨过那束花走向玄关,晨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他前面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金色的窄带。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陈浚铭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枝浅紫色的洋甘菊——一枝,没有用花瓶插着,就那样拿着,茎部被一层湿棉花裹着,外面包了一小段浅灰色的防水纸。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今天换红色了?"陈思罕看着那条领带。
"嗯。配浅灰衬衫。"
陈思罕站在他面前,伸手把那条暗红色的领带接过来绕到自己脖子上。他没有等陈浚铭动手,自己先交叉了一下角度,然后停在那里,等着对面那双手接过去。
陈浚铭伸手接过了领带。他的手指绕过陈思罕的颈后开始打——交叉、绕圈、从内侧翻出来——绕到第二圈的时候他没有收,而是顺着相同的方向又绕了半圈,然后再穿入结扣、收紧。整个过程比平时多花了大约五秒,收结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结扣边缘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刻意让那道停留的时间被感知到。
打好之后他退后半步。"好了。"
陈思罕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领带结——暗红色的,在浅灰色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他伸手碰了一下结扣的边缘,感觉到那道被多绕了半圈的收紧感比平时略微紧了一些,但不勒,恰到好处地卡在领口正中央的位置。
"多绕了半圈。"他说。
"嗯。"
"为什么要半圈?"
"因为一整圈会勒。"
"你量过?"
"目测的。"
"目测能测出半圈的松紧?"
"目测得出来。"
陈思罕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看着陈浚铭站在晨光里说"目测得出来"时的侧脸——平而稳的,像在陈述一道他自己验证过很多次的结论。他伸手把他掌心里那枝浅紫色的洋甘菊接过来,放在鞋柜上那只细口瓶旁边——瓶子里还插着昨天那枝浅粉色的,两枝花并排放着,一枝是昨天的,一枝是今天的。
"那明天早上——"陈思罕开口了。
"嗯。"
"还送吗?"
"送。"
"什么颜色?"
"浅粉。"
"明天早上我会看到一枝新的浅粉色洋甘菊,和一枝昨天的浅紫色洋甘菊。"
"会。"
"你会多绕一圈吗?"
"会。"
"多绕一圈还是半圈?"
"你希望多少?"
陈思罕看着他。他看着陈浚铭站在晨光里问"你希望多少"时的表情——平着的,像在认真等着一个可以被执行的指令。
"一圈。"他说。
"一整圈?"
"一整圈。"
"会有点紧。"
"紧了你再松。"
"松了就不算一整圈了。"
"那就再打一次。"
陈浚铭看着他。他看着陈思罕站在晨光里说出"紧了你再松,松了再打一次"时的表情——松松的,像在说一件他不介意反复练习的事。他把手从领带结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那明天早上七点二十——"
"嗯。"
"打两遍。"
"两遍?"
"一遍绕一圈,松了。第二遍再绕一圈,正好。"
"那你明天早上得提前五分钟到玄关。"
"那就提前五分钟到。"
陈思罕低头拿起鞋柜上那只细口瓶看了看——昨天的浅粉和今天的浅紫并排插在瓶口里,两枝花朝向同一个角度,花瓣在晨光里各自泛着柔润的光。他把瓶子放回原处,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陈浚铭还站在玄关镜子前面,正在看着他的方向。
"今天晚上——"陈思罕说。
"嗯。"
"回来的时候,浅紫色那枝还在。"
"浅粉那枝也在。"
"两只都在?"
"都在。"
"明天的浅粉那枝来了之后——"
"会变成三枝。"
"那后天呢?"
"后天会变成四枝。"
"再后来呢?"
"再后来花瓶装不下了。"
"装不下了怎么办?"
"换大一点的瓶子。"
陈思罕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金色的窄带。他看着陈浚铭站在玄关镜子前面把"装不下了换大瓶子"说得像在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一样的语气。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之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去:"明天早上七点十五,玄关。打两遍。"
陈浚铭站在晨光里看着那道合拢的门。他看着门板上贴着的那张浅蓝色的报名表回执和下面那几行越写越长的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打过领带的那双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暗红色布料滑过指腹时的触感,那道触感的温度比室内暖气的温度高了一点点。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向厨房。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响着,他把火关了,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远角那个报纸卷还在——那束粉白色的洋桔梗,昨晚他说要扔掉但还没扔。他伸手把报纸卷拿过来拆开,看着里面那几枝已经微微蔫了的花瓣,然后把它们抽出来,放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报纸被叠好放进了回收纸箱。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厨房里看着垃圾桶里那几枝粉白色的花,然后转身走出厨房,走到玄关,看着鞋柜上那只细口瓶里插着的两枝花——一枝浅粉,一枝浅紫,并排插着,朝向同一个方向,在晨光里各自开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把那枝浅紫色的花茎微微转了一下,让它朝向的角度跟另一枝之间多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做完之后收回手,看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