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看到那张壁纸的时候,是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两个人窝在客厅拼图——《吻》的金箔色块已经填了大半,画面上相拥的两个人轮廓在拼图块之间慢慢浮现出来。陈思罕坐在地毯上,膝盖屈着,面前摊着一堆金色和棕色的碎片。他的手机放在身旁的地毯上,屏幕朝上,亮着,是拼图的参考图页面。
陈浚铭伸手去够他旁边那块金色的拼图块时,胳膊肘无意间碰了一下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朝下扣在地毯上了。他捡起来准备放回去的时候,屏幕因为触碰亮了一下——锁屏界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上面的图片。
是他自己的侧脸。
照片里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电脑和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收束的位置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像是写着写着就睡了过去。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不高不低,像是有人站在书桌旁边低头拍的,构图稳当,焦点对着他耳廓那颗小痣的位置。
陈浚铭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了。他看着那张锁屏壁纸——他自己的脸,睡着了,被拍下来,然后被设成了某个人手机上的锁屏画面。
"你看什么?"陈思罕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陈浚铭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的锁屏界面还在亮着,他自己的侧脸正在那里安静地睡着,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里。
陈思罕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你给我。"
"这是什么?"陈浚铭没有松手。
"手机。"
"上面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什么时候拍的?"
陈思罕坐在他对面,双腿屈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他看着陈浚铭,嘴角那道弧还在,但比刚才收了一点。"上个月。你加班回来在书房睡着了,我去给你送水的时候看到的。"
"然后你拍了?"
"拍了。"
"然后设成了锁屏?"
"嗯。"
"你什么时候设的?"
"拍完就设了。"
陈浚铭拿着他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趴在书桌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午后的光把耳廓那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边缘的指纹和轻微的划痕——这面锁屏被打开过很多次,那些细小的使用痕迹说明它被看了很多遍。
"你每天打开手机的时候——"陈浚铭开口了。
"嗯。"
"都看到这张?"
"嗯。"
"看了多少次了?"
陈思罕坐在对面,看着他拿着自己手机的样子。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比平时收了一些,但没有躲。"不知道。没数过。"
"你觉得我会怎么反应?"
陈思罕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拼图碎片和半幅未完成的《吻》——画面上的两个人还在拥抱,金箔色的碎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手机里有没有我的?"陈思罕反问。
陈浚铭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把陈思罕的手机放在地毯上推了回去,然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锁屏界面亮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的背影。浅色的卫衣,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发尾翘着一缕,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陈思罕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他自己——从后面拍的,他在拼那幅梵高的星空,手指捏着一片深蓝色的拼图块,正在往缺口里卡。画面里的自己专注而松弛,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拍的状态,像是拍的人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自然而然举起了手机。
"你什么时候拍的?"陈思罕问。
"你拼星空那天。"
"我在拼图,你站在后面拍我?"
"嗯。"
"你拍了多久?"
"拍了一张。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是多一会儿?"
"你拼完了那片深蓝色才开始拼下一片。"
陈思罕低头看着那张锁屏——照片里的自己正在把最后一片深蓝色卡进缺口里,手指的姿势正好停在卡进去的那一瞬间。画面被捕捉得很好,焦点落在他的后颈和指节上,背景里那幅未完成的星空铺了一地,像一片被定住了的、正在被填补的梦。
"你每天打开手机都看到这张?"他问。
"嗯。"
"看了多少次了?"
"每天解锁的每一次。"
"你刚才问我看了多少次——"
"你问我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陈思罕把自己手机拿回来了。他没有解锁,屏幕还亮着,锁屏上陈浚铭趴在书桌上睡着的侧脸还在那里,午后的光在他眉骨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弧。他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看着对面的人。
"所以你偷拍了我的背影,设成了锁屏,每天看好多次。"陈思罕说。
"你偷拍了我睡着的样子,设成了锁屏,每天也看好多次。"
"你这是报复。"
"这是对称。"
陈思罕看着他。两个人坐在拼图碎片中间,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色尘粒。那幅未完成的《吻》铺在他们面前,两个人的轮廓从碎片中慢慢浮现出来——一个俯身、一个仰头,嘴唇之间隔着金箔色的距离。
"你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陈思罕又问了一遍。
"你拼星空那天。应该是你搬过来第三周。"
"第三周?"
"嗯。第三周的周六下午。"
"第三周你就拍了?"
"嗯。"
"第三周你就把我设成锁屏了?"
"拍完就设了。"
陈思罕看着他。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膝盖上放着陈浚铭的手机,锁屏上是他自己的背影——浅色卫衣,后颈的小碎发,卡拼图的手指。他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想起那天下午他确实感觉到身后有人站了一会儿,但他当时以为陈浚铭在看他拼图进度,没有回头。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设成了锁屏。
"你那段时间——"陈思罕开口了,但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嗯。"
"你那段时间已经——"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浚铭坐在对面看着他。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小点暖金色的亮。
"你也没早说。"他说。
陈思罕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锁屏上陈浚铭的侧脸还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着,整个人在那束午后的光里显得安静而毫无防备。他把手机解锁了,桌面壁纸是另一张——这张更近一些,陈浚铭站在厨房灶台前面,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手里端着锅正在往碗里盛汤。这张的角度更随意,像是抓拍的,画面上那个人完全没有察觉到镜头正在对着他。
陈浚铭看了一眼那张桌面壁纸。"还有一张?"
"嗯。"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你第一次煮汤那天。"
"第一次煮汤是第几周?"
"第二周。"
陈浚铭看着他。他看着陈思罕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低着头摆弄手机的样子,看着他解锁之后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两张照片依次闪过他的指端,一张睡着的人,一张做饭的人,两张都被存进了这台手机的壁纸库里,轮流陪伴着他的每一次解锁。
"陈思罕。"他开口了。
"嗯。"
"你手机里还有多少张我的照片?"
陈思罕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嘴角那道弧重新浮上来了,比之前松了一些,像被午后的光化开了的薄冰。"不告诉你。"
"那我猜一下。"
"你猜不到。"
"我看看。"
"不给。"
陈浚铭站起来,绕过地毯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挨着膝盖,面前那幅半成的《吻》就在他们脚下展开。陈思罕把手机锁屏了攥在手心里,但陈浚铭伸手轻轻覆住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
"你刚才说——"陈浚铭开口了。
"嗯。"
"你手机里有我睡着的样子、做饭的样子、还有别的什么样子。"
"……有。"
"那我手机里有你拼图的样子、发呆的样子、还有别的什么样子。"
陈思罕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镶了一道暖金色的边。
"那我们扯平了。"陈思罕说。
"扯不平。"
"为什么扯不平?"
"你那张锁屏上的我睡着了,我那张锁屏上的你在拼图。睡着的人不知道被拍了,拼图的人也不知道被拍了。你拍我的时候我睡着了,我拍你的时候你也在忙着拼图。我们都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存了对方的照片。"
陈思罕把手机从掌心里松开了。他没有解锁,但屏幕因为触碰又亮了一下——锁屏上陈浚铭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睡在那里。他把手机放在地毯上,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陈浚铭。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存一张我醒着的?"他问。
陈浚铭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地毯上,膝盖抵着膝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他们之间的地板和拼图碎片。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相机,镜头对准了坐在对面的人。
陈思罕看着他举起手机的样子。他看着镜头后面那只平稳的手和手机屏幕上对准自己的取景框,然后他没有躲——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镜头,嘴唇那道弧松着,没有刻意摆出好看的表情,就那么坐在那儿,让对面的人拍了一张。
陈浚铭按了快门。拍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的人坐在阳光下,膝盖上搁着一片金色的拼图块,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又专注。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桌面壁纸,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地毯上。
"现在有了。"他说。
"那你原来那张呢?"
"留着。"
"留着当锁屏?"
"轮流用。"
"你每天都换?"
"看你心情。"
陈思罕伸手把他放在地毯上的手机拿过来,解锁,看了一眼新设的桌面——那张他坐在阳光下的照片被缩成了方形的图标背景,画面里的自己正在看着镜头,嘴角那道弧清晰可见。他看了看,把手机放回去了,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把相机打开,也对准了对面的人。
陈浚铭看着他举起手机,跟刚才他做的一样没有躲。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平直地对着镜头。陈思罕按了快门,低头看了一眼拍出来的照片——对方坐在金箔色的拼图碎片中间,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眉眼间的平被光线柔化了,看着比平时温和几分。
他把这张设成了自己新的桌面壁纸,然后把手机放在地毯上,跟陈浚铭的手机并排搁着。两只手机挨在一起,屏幕都亮着——一只上面是陈浚铭坐在拼图碎片中间的新照片,另一只上面是陈思罕坐在阳光下的新照片,两道画面并排放着,像两扇对着彼此敞开的窗户。
"扯平了。"陈思罕说。
陈浚铭看了一眼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手机,然后收回视线看着他。"嗯。"
"你以后要拍我——"
"嗯?"
"先说一声。"
"你呢?"
"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时候?"
陈思罕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了一道流动的金色光带。"刚才。我要拍你之前说了'我给你拍一张'。"
"你那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陈述句就是先说了。"
陈浚铭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点——很细微,但在午后的光线下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你明天想拍我的时候——"
"嗯。"
"先问一句。"
"那你明天想拍我的时候——"
"也先问一句。"
"行。"
两个人并排坐在拼图碎片中间,膝盖挨着膝盖,手机并排放在地毯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那幅未完成的《吻》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画面上相拥的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金箔色对望着,嘴唇之间的那段距离在光里显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陈思罕伸手从拼图块里找出那片最后缺的金色,把它卡进了画面中央——正好是那两个人嘴唇之间的位置,金箔色的色块把那段距离填满了,像一个被合拢了的句号。
"拼完了。"他说。
陈浚铭低头看着那幅完整的拼图——画面上两个人相拥着,嘴唇贴在一起,金箔色的背景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他看着那片刚被卡进去的金色碎片——陈思罕的指尖还搭在上面,指腹的边缘刚好停在两个人嘴唇之间的那条线上。
"嗯。"他说,"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