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落脚

北地风烈，霜雪封疆，终是留不住一程安稳。

苏清鸢自皇城脱身那日，未带半分眷恋，只身卸去一身侯府荣光，褪去昔日京城第一才女的盛名，只携一婢一箧，顺着滔滔江水，远赴江南。

她曾是镇国侯府嫡长女，眉眼明媚，风骨灼灼，年少时名动京华，是无数王孙公子可望而不可求的皎月。

可一朝侯府倾覆，父兄身陷边关战局，朝堂风云翻覆，昔日荣光尽数成了缚身的枷锁。最让她寸寸心寒的，是那个她曾交付满心信任、许过余生山河的人——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景珩。

三年前，他亲手执笔，定了镇国侯府“拥兵自重、蓄意跋扈”的罪名。

金笔落纸，字字诛心，断了她的家世，碎了她的年少情深。

自此，京华故梦，尽数成灰。

舟船行过千里江河，北地的凛冽风霜被一路抛在身后。待驶入姑苏境内，已是暮春时节。

烟雨空濛，流水绕城，青瓦白墙浸在薄雾细雨里，温柔得足以掩埋所有旧岁伤痕。

苏清鸢选在姑苏城南一处临水别院落脚。

院落清幽，院前栽满垂丝海棠，屋后依着清溪流水，晨起听雨打芭蕉，暮时看落霞渡水，远离朝堂纷争，隔绝京华是非。于颠沛半生的她而言，已是极致的安稳。

侍女知微收拾好屋内陈设，看着自家姑娘静坐窗前的清瘦背影，轻声宽慰：“姑娘，往后江南岁月悠长，无人知晓京城旧事，无人敢再辱你半分，我们从此隐于市井，安稳度日，再不问朝堂、不念故人。”

苏清鸢指尖轻碾着窗沿微凉的木纹，眸光清淡，落在濛濛雨雾之中，轻轻颔首。

是啊，不念故人。

萧景珩高居九重，掌天下生杀大权，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而她是罪臣之女，是被他亲手推入尘埃的旧人。

君臣殊途，爱恨两断，本就该山水永隔，再无交集。

江南的日子温柔绵长，抚平了她眉宇间经年不散的戾气与寒凉。

褪去华服锦饰，日日素衣荆钗，闲时临窗泼墨，静时沿河慢行。不过半月光景，她眼底沉淀的风霜渐散，眉目间多了江南烟雨滋养的温润，清冷依旧，却不再是刺骨的寒。

她以为，此生便是这般，岁岁江南，岁岁无争，终老于烟雨人间。

可天意弄人，相逢总在避无可避之时。

谷雨初晴，天光大亮。

连日阴雨终歇，姑苏城洗尽尘埃，十里长街柳色如新，城中春市大开，游人络绎不绝，吴侬软语萦绕街巷，烟火满目。

知微缠了她许久，终是劝动她出门散心。

苏清鸢一袭月白长衫，长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素净得仿佛融入江南春色。二人缓步踏过青石板长街，穿过熙攘人流，行至姑苏最负盛名的望春石桥。

桥下春水泱泱，画舫轻摇，岸边落英纷飞，暖风拂袖，温柔得令人忘忧。

苏清鸢凭栏而立，抬眸望向远处烟雨远山，心头沉寂多年的郁结，终于稍稍舒展。

三年了。

她第一次这般松弛，不必步步谨慎，不必处处提防，不必夜夜被旧梦惊魂。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片刻。

身侧街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肃穆规整的步履之声。

不同于市井游人的闲散轻缓，那脚步声沉稳冷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寒凉，瞬间刺破了江南温柔的烟火气。

周遭喧闹的人声，竟下意识低了几分。

知微身子一僵，猛地抬头望去，眼底瞬间涌上惊色。

苏清鸢的背脊，也在这一刻，寸寸绷紧。

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梦魇半生的身影，缓缓从柳荫深处走来。

萧景珩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昆仑寒玉。墨发冠起，眉眼深邃凌厉，五官俊美绝伦，却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冰霜。

他执掌朝政三载，杀伐决断，权倾九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月下为她折花、轻声许诺岁岁平安的少年王爷。

千里江南，烟雨温柔，本该与他的铁血朝堂格格不入。

可他立在漫天春色里，依旧是睥睨众生的帝王风骨，淡漠的目光扫过喧闹长街，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石桥之上，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万物俱寂。

风声骤停，人语消散，漫天落英、十里春景，尽数沦为陪衬。

三年杳无音信，三年爱恨隔绝。

她逃离京华千里，只为避他、忘他、离他。

却万万不曾料到，她穷尽半生想要躲开的人，会猝不及防，出现在她好不容易寻来的安稳人间。

随行侍卫尽数垂首退远，不敢惊扰分毫。

整条长街，只剩遥遥相望的两人。

萧景珩深邃的黑眸里，惯有的冰冷骤然碎裂，翻涌着无人读懂的错愕、深沉与隐忍。

他望着桥边素衣清浅的女子。

昔日那个明媚张扬、眉眼带笑的侯府嫡女，历经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已然褪去所有娇憨，清冷沉静，宛若一枝临水独开的寒花，孤绝又坚韧。

他阔步穿过纷飞花雨，踏过青石长街，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似踏在两人隔绝三年的旧梦之上。

短短数步之遥，却隔了家世倾覆的血海，隔了三年的爱恨隔阂，隔了一场错付半生的山河旧诺。

他停在桥边，居高临下望着她，低沉的嗓音褪去朝堂的杀伐，带着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沙哑，打破漫长的静默：

“清鸢。”

一字落音，轻如烟雨，重如惊雷。

他依旧唤她清鸢，不改旧称，不念身份。

苏清鸢垂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酸涩、怨怼、茫然，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避世江南，求一世无牵无挂。

谁知一朝落脚，便山河重逢，旧人再现。

从此，江南无安稳，岁月无清平。

那些被尘封的爱恨、被掩埋的真相、被斩断的过往，随这场烟雨相逢，尽数卷土重来。

山河辽阔，兜兜转转。

她终究，没能逃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