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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夏末

枝清浣意

高考结束的午后,蝉鸣像钝锯来回拉扯空气。沈枝意最后一次站在校门口——铁门半掩,操场空荡,风卷起褪色的横幅,发出轻微裂帛声。沈枝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像甩掉一段旧日。身后那栋灰白教学楼,窗户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枝意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把那句“再见”说出口。

  沈枝意回到家躺在床上发呆,脑海里闪烁着童年忘不掉的事。四岁那年,母亲躺在卧室里,再也没有醒来。小小的他只当母亲贪睡,直到一群陌生人闯进家里,把家具一件件抬走。父亲沈临川站在角落,眼里满是红血丝。那天起,拳头代替了语言,酒瓶碎裂的声音成了沈枝意的摇篮曲。后来,他攒下每一份兼职的钱,在城西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墙皮剥落,水管生锈,却是他唯一能上锁的世界。

  沈枝意想的心烦意乱,决定去超市看看。黄昏的超市门口,人群熙攘。沈枝意隔着马路,看见一个穿浅蓝色T恤的女孩提着购物袋走出来。祁愿清——她的名字像一句低声的祈愿。她剪了短发,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薄金,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沈枝意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女孩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回头。风扬起她的发梢,也扬起他胸腔里久藏的灰尘。直到那浅蓝色消失在街角,他看着超市,进去买了点水果就转身走向医院——那里有更冰冷的回声等着他。医院长廊弥漫着消医院长廊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躁。沈枝意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对面是一个被母亲逗得咯咯笑的小男孩。孩子手里的彩色风车转得欢快,沈枝意不由自主跟着弯了弯嘴角,却在下一秒垂下眼。医生喊他的名字“片子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他点点头,像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走出诊室时,他把诊断书折成小小一块,塞进裤兜,与零钱和钥匙碰出细微声响。

  走出医院,沈枝意望着天空发呆,手机的铃声唤醒了他,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了吊二郎当的声音“出来喝酒啊”,沈枝意沉默了一会,叹口气“行”。“老地方见”嘟 嘟 嘟。沈枝意关掉手机向老地方走去。酒吧里的霓虹灯像一条发情的电鳗,在每个人的脸上乱窜。沈枝意找到他的兄弟们,和他们一起在卡坐喝酒、聊天、唱歌,有时还会讨论考试前时的八卦。只有沈枝意在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在他喝的烂醉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沈枝意眼前,他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的,紧盯着那个身影,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哎,看什么呢着么入迷,不会是看到喜欢的人了吧。”

  “别瞎说”沈枝意别过头看着已经静音的手机上父亲打的12个电话。

  “我出去一下。”

  “找我什么事?”

  “给你打电话听不见,老子没钱了,给我点钱”

  “没有”

  “没有!你那工作的钱呢”

  “钱在下个月才发”

  “我不管!如果没有把钱给我,别逼我去你工作的地方闹,让你难堪”嘟 嘟 嘟。沈枝意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把仅有的一点钱打给沈临川。

  沈枝意独自一人走在江边,看着夜晚的风景,晚上的风很凉,沈枝意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凉。突然,沈枝意的脚下出现了一只小猫,那只小猫蹭着他的腿,沈枝意蹲下来抚摸它。沈枝意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他的爸爸常年赌博,把家里的东西都输没了,沈枝意只能在长大后,为自己买一个房子,每天省吃俭用沈枝意蹲下来,指尖触到小猫温热的皮毛。它很瘦,肋骨在脏兮兮的白毛下起伏,一只眼睛糊着分泌物,却还在用力蹭他的掌心,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你也一个人啊。"他低声说,声音被江风吹散。

小猫歪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对岸的灯火,像两颗将熄未熄的星。沈枝意忽然想起四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手指也是这般温热。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小猫不明所以地"喵"了一声。

手机又震。不是父亲,是医院——"沈先生,您父亲的检查费用……"

他挂断,蹲回去,把小猫抱进怀里。它轻得不可思议,心跳快得像在逃亡。沈枝意脱下外套裹住它,往出租屋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了六层。打开门,十平米的空间挤着一张床、一个掉漆衣柜、一把椅子。他把小猫放在床上,它立刻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耳朵。沈枝意坐在床边,从裤兜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诊断书,展开,又折上。

胃癌。中期。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小猫从被子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手指。沈枝意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叫你什么好?"他挠它的下巴,"叫……年糕吧。以前我妈过年总会蒸。"

年糕"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第二天沈枝意请了假,带年糕去宠物医院。医生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检查完皱起眉:"营养不良,有耳螨,左眼结膜发炎——谁养的?这么不负责。"

"我昨天捡的。"

医生抬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缴费时沈枝意数了三遍零钱,还差四十。他站在柜台前,手指攥着诊断书的边缘,那纸张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先欠着?"他声音很轻,"我下周发工资。"

医生从诊室探出头:"算了,药我送你。以后……对它好点。"

沈枝意抱着年糕和一袋药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浅蓝色身影——祁愿清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下意识往柱子后面躲了躲,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已经走了,他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出口。现在躲什么?

年糕在他怀里探出头,朝祁愿清的方向"喵"了一声。

"你也觉得她好看?"沈枝意低头问。

年糕又"喵"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枝意做了三份兼职:便利店收银、网吧代练、凌晨送外卖。他把年糕锁在屋里,留了水和猫粮,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年糕蹲在窗台上,听见钥匙响,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撞得他小腿生疼。

"想我了?"他蹲下来,任它蹭自己的脸。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父亲。沈枝意盯着屏幕,任由铃声响了三十秒,挂断。又响,又挂。第三次,他接起来。

"钱呢?"

"没有。"

"你他妈——"

"我胃癌。"沈枝意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中期。没钱给你,我要治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枝意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传来一声笑,干涩的,像砂纸摩擦:"你骗我。"

"随你怎么想。"

"你死了谁给我养老?"

沈枝意挂断电话,把脸埋进年糕的皮毛里。小猫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阳光的气息。他感觉到年糕的心跳,很快,很稳,像在说:我还在,我还在。

周末他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在走廊里遇见那个被母亲逗笑的小男孩。男孩手里还拿着彩色风车,看见他,脆生生地喊:"哥哥!"

沈枝意愣了一下,弯下腰:"风车还在转啊。"

"妈妈给我修好了!"男孩举起风车,叶片哗啦啦地转,"哥哥你怎么一个人?你妈妈呢?"

沈枝意张了张嘴,还没回答,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诊室出来,牵起男孩的手:"小宝,别打扰哥哥。"

他抬头,正对上祁愿清的目光。

她剪了短发,眉眼比高中时更清瘦了些,但笑起来还是那样,嘴角先抿一下,然后才轻轻扬起。沈枝意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沈枝意?"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祁愿清的眼睛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你……生病了吗?"

"没有,"他下意识说,"陪朋友来。"

她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落。男孩拽拽她的手:"妈妈,这个哥哥是谁?"

"妈妈的高中同学。"祁愿清摸摸男孩的头,又看向沈枝意,"我……我先走了。你保重。"

她牵着男孩转身,浅蓝色的裙摆像一片云,飘向走廊尽头。沈枝意站在原地,直到年糕从他外套口袋里探出头——他偷偷带它来的——"喵"了一声。

"她结婚了啊。"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年糕说,还是对自己说。

年糕舔了舔他的手指。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沈枝意正在便利店上夜班。医生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他只听清一句:"建议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八万。"

八万。他算了算,兼职、存款、能借的钱——差得远。

挂掉电话,他机械地给客人扫码、装袋。凌晨两点,店里没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诊断书、缴费单、银行卡余额截图一张张摆在桌上。年糕的照片从他钱包里滑出来——它现在胖多了,左眼治好了,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手机震动,是祁愿清的好友申请。他盯着那个浅蓝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来,又熄灭。他最终没有点通过。

凌晨四点,他骑电动车送最后一单外卖。地址是江边的高档小区,收件人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他爬上十六楼,把餐盒放下,转身时看见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电视的杂音。

像家。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下楼时电梯坏了,他走楼梯,在十四层的拐角停下来,扶着墙喘气。胃开始疼了,像有人在里面攥着、拧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年糕一样快,却不像它那样稳。

"还不能死。"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年糕还在等我。"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到一楼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又震,是父亲发来的短信:"老子去你打工的地方问了,说你辞职了。你躲哪去了?"

沈枝意删掉短信,骑上电动车。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祁愿清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回头。他想起酒吧里那个幻觉般的身影,想起医院走廊里她牵着孩子的手,想起她笑着说"保重"。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想起父亲眼睛里的红血丝,想起酒瓶碎裂的声音,想起十平米出租屋里墙皮剥落的形状。

电动车在江边停下。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太阳从水面升起来,把江水染成金红色。年糕应该醒了,正在窗台上等他。它不知道什么是胃癌,不知道什么是八万块钱,不知道什么是"保重"。它只知道,钥匙响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冲到门口。

沈枝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车往出租屋走。路过宠物医院时,他停下来,买了罐年糕爱吃的金枪鱼罐头。

"再撑撑。"他对空气说,又像对自己说,"总会有办法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他已经不需要光了。钥匙插进锁孔,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传来抓门的声音,细碎的,急切的,像一颗心在跳。

他推开门,年糕扑过来,在他脚边转圈,尾巴竖得像一面旗。沈枝意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很稳。

"我回来了。"他说。

窗外,蝉鸣又起,像钝锯来回拉扯空气。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