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又一块巨型冰壳砸下来,落在三十米外,碎冰四溅。
整座广场都在晃,脚下的冰砖大片翘起,裂缝像蛛网似的蔓延,随时会整体塌进深渊。
“走!”恺撒大吼,“带上人,撤!”
路明非往楚子航的方向跑。零已经先到了,正用急救绷带快速处理他的烧伤和肩伤。
楚子航意识很清醒,黄金瞳亮着,目光始终黏在主殿门口那个身影上。
“你爸交给我。”路明非喘着气说。
他跑上台阶,站到楚天骄面前。离得近了更像,眉骨、鼻梁、下颌
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楚天骄的眼睛还空着,契约虽然崩断了,可被囚禁了十五年的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人,一时半会儿浮不上来。
“楚叔叔。”路明非试着叫了一声。
楚天骄没反应。
路明非咬了咬牙,换了个说法:“楚子航在外面等你。找了你十五年。你再不醒,我就扛着你跑。我体育差得很,半路摔了可不怪我。”
楚天骄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言灵,没有血脉威压,没有什么穿透精神封印的高阶技巧。
可他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在十五年混沌黑暗里,唯一还模模糊糊飘着的名字。
“子……航……”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干木头。可路明非听见了。
“对,楚子航。你儿子。”路明非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往沉睡的意识里钉钉子,“走了。回家了。”
他伸出手。
楚天骄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了上来。
手还是冰的,像刚从冰里捞出来。可力气在慢慢回来,很轻,像婴儿攥着手指,却实实在在地握着。活人的温度,正一点点从指尖渗回来。
“走!”
恺撒的声音从广场那边传来,带着少见的急切。
他站在最前面,镰鼬领域撑到最大,把坠落的碎冰全数弹开。诺诺扶着楚子航,零在前面探路,所有人都往冰裂隙的方向撤。
路明非架着楚天骄,快步跟上了队伍。
五个人,变成了六个。
身后,屹立千年的英灵殿在冰穹的持续崩塌中缓缓倾斜。
主殿的尖塔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倒扣王冠般的殿顶慢慢歪向一侧,大块的冰石簌簌剥落,砸进碎裂的广场。
最后一点幽蓝的光彻底熄灭,阿萨神域陷入了千年以来的第一场黑暗。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没有英灵围堵,没有重力场,没有诡异的符文陷阱,六个人踩着冰面疾行,挤过仅容侧身的冰裂缝,沿着暗河往出口攀爬。
楚子航走在最前面。右臂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手握村雨开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个转弯都分毫不差。
苏茜不在,可他记得来时的每一条路。楚子航走过一遍的路,永远不会忘。
楚天骄走在队伍中间,路明非和零一左一右架着他。
他已经能自己迈步了,慢,踉跄,走几步就要喘口气,可到底是自己在走。
诺诺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指尖在空中虚划一下。
“侧写确认,方向正确。还有四百米到裂隙底部。外面是极夜,灰天光。绳索完好,能上去。”
“能联系上芬格尔吗?”恺撒问。
诺诺按了按通讯器,摇头:“尼伯龙根的余波还在干扰,出了裂隙才能恢复信号。”
“先上去。”楚子航说。
没人有异议。
四百米后,垂直的冰裂隙通道出现在眼前。
五条安全绳还挂在原地,从裂隙口透下来的微弱天光里轻轻晃着。
那是北极极夜特有的亮,不是太阳,是雪地漫反射的灰白色,淡得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这点光足以让人鼻尖发酸。
恺撒拍了拍路明非的肩。
“你先上。带着楚叔叔。”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零。
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很静,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路明非看懂了。他在心里轻轻答了一句。
活着回来。
你也是。
他把安全扣锁在楚天骄的安全带上,试了试承重,确认牢固,便带着人往上攀。
攀爬的过程漫长而安静。
绳索摩擦手套的沙沙声单调地响着,头灯照在冰壁上,泛着普通的冰蓝,不再是尼伯龙根里那种渗人的幽光。
每往上一丈,空气就冷一分,也干净一分。
千年不散的腐朽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北极冰雪特有的冷冽,干净得刺鼻。
路明非翻上裂隙边缘,双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庆幸过,自己踩在了实打实地雪地上。
灰白色的天光铺得满世界都是。风雪停了,空气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零星的雪片从铅灰色的云里飘下来,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落在楚天骄安静的侧脸上。
他解开楚天骄的安全扣,扶着人站起来。然后转身,看向裂隙口。
一个接一个,零上来了,诺诺上来了,恺撒上来了。
最后上来的是楚子航。
他只用左手借力攀上来,右臂垂在身侧不能动,动作却依旧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他走到雪地上,站到楚天骄面前。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都没说话。极夜的风从冰川上扫过来,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风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楚天骄的眼睛还是空的。
可那空已经不是麻木了,更像太多回忆同时涌进来,挤得意识转不过弯。
他盯着楚子航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子看到下巴,像在慢慢拼一张碎了十五年的拼图。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长高了。”
声音很轻,很哑,断断续续。
楚子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这是第三次。
他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雪压弯却不肯折的树。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迅速冻成细碎的冰碴,亮闪闪的。
他脸上没有表情,嘴抿得很紧,连哽咽声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恺撒转过身去,摸出烟盒叼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咬着。诺诺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冰川,指尖悄悄抹了下眼角。
零站在原地,垂着眼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尾那点常年不散的寒意,悄悄化了一层。
通讯器突然炸了。
芬格尔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哭腔鬼叫:“喂喂喂?活人吱个声啊!路明非你要是死在里面,欠我的八百块钱谁还啊……”
恺撒抬手就按了挂断。
路明非没笑出声,可嘴角弯了一下。他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那对父子。
雪粒吹进眼睛里,凉凉的,他也不揉。
他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说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时候觉得酸得牙都倒了。
现在他懂了。
酸是真的,重逢也是真的。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那块断裂的枪尖温温的,像块揣了很久的硬币。
路鸣泽说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两份白王遗产要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奥丁还会回来,诸神黄昏不是狠话,是约定。
可他不急了。
有人等了十五年都等来了。他这点路,算什么。
“师弟!路明非!别装死!”芬格尔的声音顽强地再次切进来,比刚才还洪亮,“直升机我叫了!马上到!你们多了个人我加钱了啊……”
路明非笑着按下通话键。
“活着呢,别嚎了。让汉森开过来,多加个位置。还有那八百块,我说了多少遍不是我欠你的!”
通讯器里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远处云层底下,旋翼的轰鸣声渐渐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所有人都转过身,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楚子航扶着楚天骄的胳膊,站在雪地里。他抬起左手,朝着直升机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克制,几乎看不见。
只有路明非注意到,那只挥动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