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晚风带着深秋的凛冽,穿廊而过,卷起满地枯黄梧桐碎叶,簌簌作响。
夜色沉沉压落天际,整座城市陷入安静的蛰伏,只有教学楼长廊的白炽灯,冷白透亮,直直铺落下来,将廊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孤。
远处零星的嬉闹人声被风声揉碎,模糊遥远。
此刻这片小小的栏杆旁,安静得近乎凝滞,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晏清殊背脊轻靠铁艺栏杆,指尖抵着微凉的金属纹路。晚风拂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掠过清淡平和的眉眼。
她眼底无波澜,无怅惘,无半分旧情余韵。
放下真的是一瞬间的事,却也是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结果。
从前她站在这里,风是苦的,夜是暗的,目光永远不由自主飘向人群里那个耀眼的少年。他笑,她心底春暖花开;他冷,她整夜辗转难安。她的情绪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全部系于他一人身上,卑微又热烈,执拗又孤单。
可如今,晚风依旧,夜色依旧。
她的心,却彻底归于平静坦荡。
不再为谁飘摇,不再为谁起落。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僵硬,一步一顿,慢慢靠近。
萧璟停在她三步之外。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靠近,主动停留,主动想要走进她的世界。
可笑的是,从前她万里奔赴,他避之不及;如今她止步转身,他却步步追随。
他居高临下惯了,向来是旁人仰望他、迁就他、围着他转。他生来耀眼,一路顺遂,从未需要为谁低头、为谁忐忑、为谁找尽卑微借口。
唯独遇见彻底释怀后的晏清殊。
他所有的自持、骄傲、淡漠,尽数崩塌。
少年清隽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覆着一层浅淡的落寞,平日里从容笃定的眼眸,此刻沉得发黑,藏着压抑不住的酸涩、慌乱、与迟来无数日夜的悔意。
他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翻江倒海。
从前的晏清殊,多好猜。
所有心意都写在眼底,藏在余光里,落在每一次刻意的偶遇、每一次笨拙的搭话、每一次悄悄退让的温柔里。
她喜欢他,坦荡又纯粹,全世界都知道。
唯独他,视而不见,肆意辜负。
如今的她,太难懂。
不是难懂心思,是再无心思。
她把所有温柔偏爱尽数收回,把所有执念牵挂彻底封存,干干净净,利落决绝,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她和他之间留半分可能。
“晏清殊。”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连唤她名字的语气,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又怕被她彻底无视。
女孩闻声,缓缓侧身回头。
视线平平整整地落他身上,礼貌、克制、疏离。没有初见的羞涩,没有过往的缱绻,没有被冷落的委屈,更没有半分刻意的别扭。
是真正看待普通同学的目光。
清澈,坦荡,毫无牵绊。
就这一眼,就让萧璟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酝酿了许久的话语,卡在喉咙里,瞬间失语。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她累不累,想问她有没有很难熬,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从前了。
可最后,只挤出一句笨拙多余的问候:“你最近……很累吗?”
问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怎么会不累。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如今拼得近乎拼命。课上专注紧绷,课下伏案刷题,日日早来晚走,把所有空闲、所有情绪,全部压进学习里,孤注一掷地往前走。
从前为了追他的光。
如今,只为成全自己。
晏清殊微微垂了垂眼,晚风拂过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她语气清淡,不起波澜:“还好。”
简单两字,终结所有话题。
没有延伸,没有倾诉,没有半分想要与他多说一句的意愿。
萧璟指尖微攥,指节泛出浅白。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从前无数次他敷衍的冷淡,落在她心上,是怎样刺骨的凉。
原来当初她一次次主动、一次次搭话、一次次小心翼翼靠近,被他三两字冷淡回绝之后,心底是这样荒芜空落。
他挥霍了她最赤诚的两年。
现在,轮到他来尝尽落空的滋味。
短暂的死寂过后,萧璟不愿就此收场,硬着头皮继续找话,目光牢牢锁在她清宁的眉眼间,不肯移开半分:“这次月考,你物理进步很大。很多难题步骤很稳,比之前扎实很多。”
这些话,不是临时客套。
是他藏了很久的观察。
最近课堂刷题、作业订正、试卷批改,他总会不受控制地去看她的答案,看她的进步,看她一点点褪去笨拙,变得沉稳优秀。
从前不屑一顾的身影,如今成了他视线唯一的落点。
晏清殊神色未变,淡淡颔首:“多练而已。”
轻描淡写,抹去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煎熬与坚持。
她不会再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不会再让他窥见自己的压力与疲惫,不会再期待他的夸赞、他的关注、他的温柔。
他迟来的肯定,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萧璟喉结滚动,心底酸涩翻涌,终于说出那句迟了整整两年的话。
那句曾经她无数次奢望、无数次期盼,却从来没能等来的温柔。
“以后遇到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话音落地,晚风微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予善意,主动伸出援手,主动想要弥补过往所有的亏欠与冷淡。
从前她怯生生问他题目,他或是敷衍略过,或是淡淡推脱,从未认真帮她一次。
等她不再需要他,等她独自熬过所有难关,等她彻底学会自愈自强。
他才姗姗来迟,说出这句最温柔、也最讽刺的补偿。
晏清殊静静看了他两秒。
眼底依旧澄澈无波,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没有半分波澜。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自己可以。
我已经熬过了所有需要你的时刻。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光芒来照亮前路了。
我已经,可以独自发光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场无声的宣判,彻底隔绝了他所有迟来的好意、迟来的关注、迟来的心动。
萧璟身形微僵,心底轰然一空。
他主动俯身,她步步后退。
他刻意趋近,她彻底疏离。
他倾尽所有想要弥补,她全盘拒绝、毫不在意。
咫尺之距,早已是山海相隔。
他终于懂了,有些温柔,迟到一刻,便是一生。
廊尽头的阴影里,苏雨彤静静伫立。
她没有上前,只是隐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数收眼底。看着向来孤傲清冷、从不为任何人驻足的萧璟,放下所有身段卑微试探;看着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晏清殊,如今淡然回绝、寸草不生。
温柔的眉眼间,缓缓覆上一层沉郁的寒凉。
她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不安。
萧璟不是一时新鲜。
他是真的后悔了。
是真的,弄丢之后,才懂得珍惜。
长廊风愈凉,叶落萧萧。
萧璟凝望着晏清殊平静淡然的眉眼,心底的侥幸被一点点碾碎,他压着喉间的涩意,轻声问出那句最偏执、最不敢直面的问话:
“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他怕听到答案,又迫切想要答案。
残存的一丝卑微奢望,让他还不肯彻底死心。
晏清殊迎着他晦暗落寞的目光,坦荡、坦然、无牵无挂。
她轻轻点头,一字一句,清晰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是。”
一个字。
干净,决绝,落定尘埃。
彻底打碎萧璟两年来所有的理所当然、所有的肆意漠视、所有后知后觉的心动与遗憾。
风停叶落,旧念封缄。
他曾经拥有过世间最温柔、最赤诚、最专一的月色。
那轮名为清殊的月亮,曾岁岁朝朝为他高悬,为他明亮,为他倾尽所有微光。
是他不看,是他不要,是他漠然辜负。
等到晚风停歇,月色西沉,她收起所有温柔,转身奔赴自己的山海。
他才后知心动,迟来俯首。
可——
月落他山,从此,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