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风波过后,班里所有人都对晏清殊刮目相看。
曾经默默无闻的透明人,一跃成为开春最亮眼的黑马。连任课老师都在课堂上特意点名表扬,把她当作全班逆袭的范本,叮嘱所有人向她学习。
赞美、认可、目光,潮水般向她涌来。
可晏清殊依旧如故。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上课专注听讲,课间安静刷题,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一寸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享受努力换来的成果,却从不沉溺于虚名。眼底只有未走完的前路,和还需打磨的短板。
唯独斜前方的少年,彻底乱了心境。
萧璟这几日始终心绪不宁。
从前他习惯了她远远的凝望,习惯了她的小心翼翼,习惯了她眼里藏不住的、独独给他的光。
可自从那场初雪别离、寒假断联、一朝逆袭惊艳众人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彻底归零。
坦荡、平静、无波无澜。
她可以从容应对所有人的夸赞,可以温柔回应同学的搭话,唯独对他,永远是礼貌之外的疏离,是翻篇之后的彻底淡然。
她把所有人都留在了现在,唯独把他留在了过去。
少年心底的落空与怅然,日复一日发酵,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留意她。
课间余光会下意识往后落,目光会定格在她垂首刷题的侧脸上。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轻轻蹙眉思考的模样,看她安安静静、自成世界的温柔坚韧。
从前不屑一顾的日常,如今成了他最贪心的风景。
他想靠近,却找不到身份。
想搭话,怕她回避。
想关心,怕她客套。
想弥补,怕她不需要。
骄傲如他,从来众星捧月,从未有过这般束手无策、卑微忐忑的时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独立,一步步走出泥泞,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而他,沦为她青春里最普通的路人甲。
隐忍、煎熬、惦念,日日堆积,终于在这个午后彻底破防。
午后自习课,阳光温柔和煦,透过梧桐新叶筛落细碎光斑,落在课桌上,安静温柔。
班里很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簌簌轻响。
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氛围静谧。
萧璟盯着手里的数学压轴题,视线涣散,久久没有落笔。
题目不难,以他的能力,不过两三分钟便能解出答案。
可他忽然不想解了。
心底生出一种近乎偏执、幼稚却克制的念头——他想找她说话,想光明正大靠近她一次。
哪怕只是短暂的、以同学身份的交集。
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
他指尖捏着试卷,沉默几秒,终究起身。
桌椅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萧璟身姿挺拔,穿过整齐的课桌,一步步往后排走。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清晰沉稳,却带着少年藏不住的忐忑与紧绷。
周遭不少同学余光悄悄瞥过来,眼底满是诧异。
谁都知道,萧璟性子清冷,不爱扎堆,极少主动找人问题。向来只有别人找他请教,从未有他主动靠近谁的时刻。
更何况,是主动走向一向安静孤僻的晏清殊。
晏清殊正低头复盘英语完形错题,笔尖认真勾画错题考点,心神全然沉浸在习题里。
直到一道阴影轻轻落在她的书页上,遮挡了头顶的阳光。
她微微一顿,抬眸。
视线撞进少年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萧璟站在她课桌旁,微微俯身,手里捏着一张数学试卷,眉眼清隽,嗓音压得很低,温柔克制,刚好只有两人听见:
“晏清殊,这道题,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
晏清殊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错愕。
意料之外,猝不及防。
她微微凝眸看着他。
春日阳光落在他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试探与紧绷。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晏清殊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太荒唐了。
全校第一的萧璟,怎么会有题目需要问她?
从前她数理一塌糊涂,拼尽全力也摸不透思路,哭着卡在难题里独自煎熬的时候,他遥遥在上,无需过问,无需在意。
如今她靠自己熬过所有瓶颈,慢慢稳住成绩,他却反过来,拿着简单的题型,刻意找她请教。
他明明是在刻意制造靠近。
看穿这份刻意的瞬间,晏清殊心底漫开一阵复杂的酸涩。
有动容,有无奈,有克制,有清晰的清醒。
她清楚他的心思,清楚他迟来的留意,清楚他眼底藏不住的怅然。
可太晚了。
心动的风口早就过了,执念早就沉底了,她早就不需要他的靠近了。
短短一秒的怔忡过后,晏清殊迅速收敛所有细碎情绪,眼底重归平静温和。
她没有拆穿,没有回避,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如常,是对待普通同学的温和耐心:
“哪一道?我看看。”
萧璟心底微松,顺势将试卷轻轻放在她的桌面上。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咫尺之间,呼吸相近,光影重叠。
他微微垂眸,便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看清她干净温柔的眉眼,看清她认真审题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久违的近距离,隔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遥遥相望,隔了无数次克制疏离,隔了一整个寒冬的断联。
近得触手可及,却远得隔着万丈山海。
晏清殊低头认真审题。
题型简单,基础综合题,思路清晰,毫无难点。
她心底了然,指尖握着笔,轻轻点在题干关键处,声音轻柔清淡,条理清晰:
“这里的辅助线可以这样画,先判定三角形全等,再代入已知条件……最后两步化简就可以得出答案。”
她讲题很认真,语速平缓,耐心细致,没有半分局促疏离。
坦然、从容、落落大方。
像是真的在给一个普通同学答疑解惑,心底无波无澜。
萧璟静静听着。
他根本没听进去解题思路。
所有心神,都落在她温柔清淡的声音里,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颜上,落在两人难得的、安静共处的氛围里。
他贪恋这片刻的靠近。
贪恋她温柔的语气,贪恋她认真的模样,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名正言顺的交集。
从前都是她仰望他、追随他、迁就他。
如今终于换他主动靠近,换他静静听她说话,换他眼巴巴贪恋她的温柔。
可这份迟来的双向靠近,早已没有半分心动余地。
等她话音落下,轻轻抬眸看他:“听懂了吗?”
四目再次相对。
她眼神干净澄澈,坦荡磊落,不带一丝儿女情长,只有纯粹的同学善意。
萧璟心口骤然一涩,喉间微哽。
他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微哑:“嗯,听懂了,谢谢。”
“没事。”
晏清殊淡淡收回目光,低头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上,自然而然,毫无留恋地结束了这场短暂交集。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多余追问,没有丝毫留恋。
仿佛刚刚这场刻意的靠近,只是寻常课间最普通的插曲。
她从容退场,不留痕迹。
萧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瞬间投入学习、彻底无视他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的落空与落寞彻底炸开。
他终于主动走向她一步。
可她,早已站在原地,不再等他。
他拿着试卷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微微褶皱。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是他费尽心思、刻意制造相遇与靠近,而她,坦然接纳、礼貌回应、潇洒抽离,从头到尾,波澜不惊。
她放过了他,也放过了自己。
唯独他,困在这场迟到的心动里,寸步难行。
周围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柔。
萧璟静静伫立几秒,最后只能默默收回试卷,压下满心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轻声道:“我回去了。”
无人应答。
身后的少女,早已重回自己的山河万里,再无余光予他。
少年转身的瞬间,眼底所有的清冷骄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荒芜绵长的遗憾。
春风穿堂而过,吹起书页轻轻翻飞。
他刻意奔赴的咫尺,终究成了永远够不到的天涯。
旧月未落,晚风未歇。
唯独她的心动,彻底落幕,永不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