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落下,长达月余的寒假如期而至。
喧闹的校园骤然解禁,攒了一学期的欢呼与打闹铺满走廊,书包碰撞、笑语喧哗,所有人都奔赴一场松弛的冬日假期。
唯独晏清殊的脚步,依旧平稳沉静,没有半分雀跃躁动。
她收拾课桌的动作很慢,一件件摞好习题册、纠错本、背诵提纲,将厚厚的教辅整齐塞进书包。书包沉甸甸压在肩头,是她整个寒冬唯一的底气。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桌椅错落,满地狼藉,残留着一学期的烟火气息。
萧璟的座位就在斜前方,桌面干净利落,书本早已收拾完毕,空空荡荡,没留下一点多余痕迹。
自从那日午休教室一别,他们彻底归于沉寂。
没有偶遇,没有寒暄,没有克制的试探,连最细微的、隔空交错的视线都不复存在。
晏清殊垂眸收好最后一张试卷,心底不起波澜。
这样很好。
彻底的隔绝,是治愈执念最好的良药。
走出教学楼时,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残存的积雪挂在梧桐枯枝上,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坠落,落在肩头,凉得清醒。
校门口人潮汹涌,结伴同行的学生嬉笑打闹,奔赴冬日的热闹。晏清殊孤身一人,背着厚重的书包,逆着人流,走向回家的小路。
寒假正式开启,小城被冬日的冷寂笼罩。
乡下的冬日更静,没有闹市喧嚣,没有校园人潮,只有清晨的薄雾、傍晚的冷风,和日复一日安静的光阴。
晏清殊给自己制定了密不透风的作息计划。
天微亮便起身背书,晨光微熹时翻开古诗文与英语单词,白日整块的时间全部留给最薄弱的数理,深夜复盘错题、整理思路,日日如此,从无间断。
曾经耗费她无数心神的心动与拉扯,彻底被题海与知识点填满。
她再也没有空余的时间,用来眺望一场遥不可及的月光。
理科依旧很难。
很多题型,她依旧要反复琢磨、反复演算,错了又改,改了又错,在笨拙与枯燥里一遍遍死磕。别人唾手可得的思路,她要耗费数倍的时间与精力才能吃透。
无数个安静的冬夜,台灯亮至深夜。
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是冬日里唯一的回响。废弃的草稿纸堆了厚厚一叠,错题本被红蓝笔迹填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全是无人知晓的坚持。
偶尔疲惫到极致,她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会短暂想起那个清隽耀眼的少年,想起初雪树下克制的对话,想起那张被藏在夹层里、从未再翻开的信纸。
想起他迟来的温柔,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眼底藏不住的落空。
心口会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轻轻浅浅,不汹涌,不泛滥。
只是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轻声告诉自己:晏清殊,你要往前走。
你不能永远困在年少的心动里,你要渡自己出泥泞,渡自己过山海,渡自己去往一个明亮坦荡的未来。
他人的月光再温柔,也救不了你的人生。唯有自己的灯火,能照亮前路漫漫。
于是短暂的恍惚过后,她再次握紧笔杆,低头奔赴题海。
全城落雪,冬风萧瑟,所有人都在休息、玩乐、虚度假期,唯有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扎根,悄悄生长。
而另一边的小城市区。
萧璟的寒假,平静却空洞。
他依旧是旁人眼里完美的模样,自律、优秀、从容不迫。不用拼命苦熬,依旧稳居顶尖,闲暇时刷题、看书、偶尔和朋友出门,日子松弛又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冬天,少了点什么。
再也没有无意间落入眼底的清瘦背影。
再也没有那个埋首书桌、倔强坚韧的少女。
再也没有一次次试探靠近,却被温柔疏离的拉扯。
校园空了,心事便无处安放。
从前热闹喧嚣的教室,因为有她默默的存在,才多了几分细碎的暖意。如今彻底断联,没有交集,他才发觉,那些日复一日的遥遥相望、暗自留意,早已悄悄成了习惯。
闲暇之余,他总会无意识点开班级群,翻遍所有人的动态。
同学们晒雪景、晒聚会、晒假期日常,热热闹闹,千姿百态。
唯独没有晏清殊。
她从不发动态,从不凑热闹,从不暴露自己的生活,像悄然退出人群的一捧清风,安静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甚至无从知晓,她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攻克理科的瓶颈,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他半分。
无数次,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聊天框上方。
他们的好友关系还在,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以前的空白,干净得一无所有。
他无数次想开口,想问问她寒假复习进度,想把整理好的数理高频题型发给她,想笨拙地弥补从前所有的视而不见。
可最后,都默默锁屏作罢。
他不敢打扰。
他清楚记得她温柔却决绝的那句“我可以自己来”。
她要的是独自行走、自我圆满,不需要他半路施舍的温柔与救赎。
他所有迟来的在意、所有后知后觉的心动,于她而言,早已是多余的负担。
冬日漫长,雪落又融。
整整一个寒假,两人隔着一座小城的距离,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零交集,零问候,零拉扯。
她在乡下风雪里,闭关苦读,自愈自愈,斩断情丝,深耕前路。
他在闹市寒冬里,空空落落,频频回望,手握温柔,无处相送。
世间最遗憾的大抵如此:
当初她步步奔赴,他视而不见。
如今她步步抽身,他念念不忘。
冬雪封了街巷,也封了他们少年错位的缘分。
假期尾声,春日将近,积雪渐渐消融,寒风褪去凛冽,空气里悄悄多了一丝温柔的暖意。
晏清殊合上最后一本寒假习题册。
一个月的闭关苦熬,磨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浮躁与执念。曾经困住她无数日夜的理科难题,终于慢慢有了眉目,晦涩的逻辑渐渐通透,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网。
她依旧不算天赋斐然,依旧走得缓慢笨拙。
但她真的,靠自己,一点点走出了迷雾。
她抬头望向窗外初生的暖阳,眼底清澈平静,从容坚定,再也没有从前的怯懦与卑微。
漫长冬日自渡,风雪终渡良人。
新学期将至,山海在前,前路明亮。
至于那场藏了数年、始于仰望、终于释怀的心动,就随冬雪消融,永远留在旧岁寒冬里。
晚风曾渡人间雪,从此风月不相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