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原创作品  意难平     

第三十章 初雪落肩,故人疏离

晚风未渡清殊月

深秋的寒凉尚未彻底退场,邕城的初雪便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时分的碎雪悄无声息落满整座校园,等到清晨天亮,整片操场、梧桐枝桠、教学楼顶,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雪很轻,细碎、绵软,像是揉碎的月光撒落人间,安静得落不到喧嚣里,只落得满目清寂。

冬日天光稀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卷着细碎雪粒刮过窗沿,带着刺骨的凉。

教室里暖气不足,一早进来的学生都忍不住缩着脖子,小声惊叹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

“好美啊,操场全白了。”

“等下课间要不要去拍照?”

细碎热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唯独靠窗的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晏清殊将袖口往下拢了拢,遮住微凉的手腕,低头垂眸,专心背记英语单词。

窗外白雪皑皑,落在别人眼里是惊喜浪漫,落在她眼里,只是又一个寻常冬日、又一段埋头苦读的时光。

她早已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风花雪月,分给少年心动。

那张被藏在错题本最底层的信纸,这些天她一次也没有翻开过。

不是不记得,而是刻意不去触碰。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怕自己一念贪念,就会推翻所有好不容易熬出来的释怀;怕自己再次沉溺进那场卑微漫长、只剩遗憾的暗恋里。

萧璟的温柔太妥帖,太细腻,太容易让人沉沦。

可她偏偏,早已失去了沉沦的资格与勇气。

整整数日,两人在班里共处一室,咫尺相邻,却零交集。

他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刻意驻足,不再找借口靠近。

她依旧安静淡然,低头读书,抬眼望远,从不回望他的方向。

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可只有两人心底清楚,这份安好,是强行克制、是忍痛隔绝、是用无数辗转的情绪换来的疏离和平。

课间十分钟,班里大半同学都涌去操场看初雪,喧闹的笑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来。

室内骤然空了大半,冷清了许多。

晏清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伏案太久,肩颈僵硬得发疼。她起身,打算去楼下开水间接一杯热水暖手。

裹紧单薄的校服外套,她顺着楼梯缓步往下走。

楼道通风口的风极大,卷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转瞬化开成一点湿意。

操场白茫茫一片,地面覆着薄雪,踩上去松软安静。

晏清殊没有去人多热闹的中心空地,独自绕到操场最偏僻的梧桐林小道。

这里少有人来,冬日梧桐叶落尽,枝桠疏朗,落满细碎白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簌簌。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的碎雪,站在树下微微驻足。

冷空气灌入肺腑,清冷干净,恰好压下心底连日积压的沉闷与疲惫。

数理的瓶颈依旧还在,哪怕有思路点拨,依旧需要日复一日的打磨追赶。她依旧笨拙,依旧缓慢,依旧走得比别人辛苦太多。

可她已经学会不再抱怨,不再怯懦,不再寄希望于任何人的救赎。

风雪自渡,前路自闯。

这是她给自己唯一的答案。

她微微仰头,看着漫天细碎飘飞的白雪,眼底清平和静,无悲无喜。

可偏偏命运偏爱捉弄人。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从小道尽头缓缓走来。

雪风漫卷,白衣少年立在风雪深处,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萧璟。

他应该是避开了人群,独自出来透气。

少年未穿厚重的棉袄,只着单薄校服,黑色碎发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白雪,眉眼清隽冷淡,身姿挺拔如松。冬日白雪衬得他肤色极白,眉眼愈发深邃干净,依旧是全校最耀眼的模样。

两人隔着短短数米的雪路,骤然对峙。

风停雪静,天地瞬间寂静无声。

喧闹被远远隔在身后,整片寂静的梧桐雪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这些天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独处。

无人围观,无人打扰,没有教室的人山人海作为屏障,没有同学的嬉笑作为遮掩。

只有风雪,白雪,和咫尺相对的彼此。

空气骤然凝滞。

萧璟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原本散漫淡然的目光,在看见树下少女的那一刻,瞬间定住,眼底漫开一层极深、极沉的情绪。

这些天,他一直在看她。

看她日日早到晚走,看她埋头苦读从不松懈,看她待人温和有礼却永远疏离有度,看她彻底戒掉了所有望向他的余光。

他憋着满腔的怅然,憋着满心迟来的心动与懊悔,克制着所有想要靠近的欲望,强迫自己不再打扰。

可此刻初雪树下的相逢,猝不及防,撞碎了他所有的克制。

漫天白雪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少女身形清瘦安静,眉眼清淡温柔,静静立在荒芜的冬树之下,干净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心口骤然酸胀发紧。

他终于直面这份现实——他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从前无数个课间,她会借着路过的余光偷偷看他,会在他打球时悄悄驻足,会在人群里下意识追随他的身影。

如今,哪怕单独偶遇,她眼底也没有半分波澜。

晏清殊仅仅是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收回目光,礼貌、平静、无波无澜。

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没有从前的局促脸红。

只是淡淡偏过头,打算侧身让路,安静避开。

成熟、克制、体面,疏离得恰到好处。

就是这份恰到好处,最是伤人。

萧璟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她。

嗓音被冬日冷风浸得微微低沉沙哑,清晰落在风雪之间:

“晏清殊。”

简简单单三个字,久违又陌生。

晏清殊脚步微顿,背脊挺直,没有回头,侧脸平静清冷。

几秒沉默后,她缓缓侧目,目光温和疏离:“怎么了?”

没有亲昵,没有局促,没有旧情缱绻。

只有普通同学之间最客气、最标准的询问。

萧璟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他缓步上前,两人距离被悄然拉近,风雪在两人之间穿梭。

他目光落在她落满碎雪的发梢,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初雪,一个人出来?”

寻常的闲聊问话,普通的寒暄开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独处时主动与她搭话。

晏清殊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温:“嗯,出来透透气。”

“最近理科,好点了吗?”

他问得很委婉,很小心。

他没有提信纸,没有提深夜教室,没有提他悄悄为她做过的一切。他怕提及,会让她难堪,会逼她彻底退无可退。

可正是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贴,才最是拉扯虐心。

晏清殊指尖微蜷,心底轻轻一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是那场困住她许久的模拟测验,是她熬到深夜的理科瓶颈,是他悄悄留下的解题温柔。

她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薄薄的积雪上,轻声应答:“好多了,谢谢。我有在慢慢补。”

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概括了他所有无声的付出。

礼貌,疏远,一笔带过。

不欠人情,不扯牵绊。

萧璟看着她淡漠的侧脸,看着她彻底褪去所有爱意、只剩清冷淡然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轻声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卑微:

“还是……不需要我帮忙?”

问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明是他曾经视而不见的偏爱,如今却成了他踮脚都触不到的光。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雾。

晏清殊沉默两秒,缓缓抬眸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干净,很清醒,没有丝毫犹豫,温和却坚决:

“不用了,萧璟。”

“我可以自己来。”

我可以自己熬,自己扛,自己破局,自己往前走。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托举,尤其不再需要你的温柔救赎。

你的帮助很好,你的温柔很珍贵,可我不敢再要了。

一次伸手,就是一次沉沦的缺口。

萧璟定定望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沉沉的荒芜与落空。

初雪落在他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凉透皮肉,凉透心底。

他低声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怅然:

“好。”

“我知道了。”

他知道她的倔强,知道她的自尊,知道她的清醒。

更知道,她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两人静静对立在初雪树下,咫尺距离,风雪穿行。

他看着她褪去青涩怯懦,独自长成坚韧挺拔的模样。

她看着他褪去漫不经心,眼底盛满迟来的深情与落寞。

从前,她追着他的月光跑了岁岁年年。

如今,他守着满地初雪,望着她的背影寸步难留。

晚风穿过梧桐疏枝,卷着碎雪掠过两人眼底。

初雪落肩,温柔曾至,故人已疏。

人间这场姗姗来迟的雪,渡了山河落白,渡了冬风寒凉,唯独渡不回曾经,渡不了双向,渡不过他一腔迟来的荒芜深情。

晏清殊微微颔首,算作道别:“我先回教室了。”

话音落,她侧身,从他身侧安静走过。

衣袂擦肩的瞬间,距离近在咫尺。

他能清晰嗅到她发间干净的气息,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能看见她眼底彻底与他无关的平静。

却再也触不到半分温热。

擦肩而过,便是又一次无声的告别。

她没有回头,步履平稳,渐渐消失在雪道尽头。

萧璟独自立在落雪的梧桐树下,一动不动。

漫天风雪落在他周身,无声无息,将他一人笼罩。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指尖微凉。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遗憾与空落。

原来最虐的从不是吵架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是他们体面温柔,互不亏欠。

是他幡然醒悟,她早已抽身走远。

是初雪年年有,心动不再逢。

晚风漫漫,落雪萧萧。

他的月光,终究彻底落尽,再也不照他的山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