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城中心,日耀神殿与月耀神殿之间的广场上。
八个人——不,八位神——排着队从两座神殿里进进出出,出来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简直可以凑一套表情包。火神是第一个进去的。他大步跨进日耀神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赤红短发上的火星全灭了,整个人像一壶被冷水浇透的开水,冒着最后几缕委屈的白烟。风神蹲在石阶上,抬头看他:"怎么样?"
火神张了张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阳刚之气不够纯。他们说我命痕里有一丝阴寒之气,像被什么东西沾染过。"
风神愣住了:"……你?阴寒之气?"
火神把脸别开,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可能是因为我有心事。"风神的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后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不是在哭。
光神第二个进去。他走向月耀神殿的时候,步伐还带着惯常的从容——腰背挺直,步距均匀,像一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银白色孔雀。他出来的时候,步伐快了半步。风神抬起头,看见光神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琥珀色的瞳仁里那圈金色瞳环还在转,但转得比平时慢了一倍。风神试探着问:"……不够纯阴?"
光神沉默了一瞬,声线薄了一度:"……我的命痕里有一丝阳刚之气。说可能是因为我经常晒太阳。"
火神从旁边冒出一句:"晒太阳也能影响命痕?"
光神偏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日照时间太长了。以后……我尽量躲着太阳走。"
空间之神第三个走进去。他进去的速度很快,出来得更快。他站在广场中央,把骰子摸出来转了两圈,然后开口,语气里还努力维持着一种"这没什么"的轻松:"……不够纯阳也不够纯阴。大概是我平时太平衡了。他们说我既不偏这边也不偏那边……很中立,所以两边都不要我。"
风神从膝盖里抬起头:"什么叫中立?"
空间之神把骰子放回口袋,看着远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就是不男不女。"
风神张着嘴,缓缓把头重新埋回了膝盖里。
土神第四个进去。他出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大地色的瞳仁看着地面,像是在跟脚下的石板对话。最后他开口,声音厚重而缓慢,像山体在内部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回响:"……有一丝阴寒之气。说我心里装了太多事情,压住了阳刚的一面。"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这些年……心事太多了。"
风神的声音从膝盖缝隙里传出来:"你也有心事?"
土神没有回答。他走到火神旁边蹲了下来。火神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大老爷们蹲在日耀神殿门口,像两座被太阳抛弃了的石狮子。
暗夜之神第五个走进去。他进去的时候紫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对结果早有预料。他出来的时候紫眼睛也弯着,但弧度和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像是被某种意外撞了一下,还没完全复位。风神抬起头:"你也是?"
暗夜之神靠在月耀神殿的门柱上,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声音从柱子后面飘出来:"……月亮神晶说我命痕里有一丝不属于阴寒的杂质。"他停了一下,"可能是以前……太常晒太阳了。"
风神的声音终于带了点愤怒:"你一个暗夜之神为什么要晒太阳?!"
暗夜之神偏头看他,紫眼睛里映着暮色:"……阳光能把影子拉长。我偶尔看看自己的影子。"
风神张了张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生命之神第六个走进去。他出来的时候辫梢被他解了又编、编了又解,碧色瞳仁里浮着一层被反复按压过的光。他坐在石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棵被移栽到广场中央还没适应新土的小树。风神从膝盖里抬起一只眼:"你也是?"
生命之神抬眼望向他:"……不够纯阴,也不够纯阳。他们说我的命痕过于复杂,像一片交织的根系。"他顿了顿,"分不清方向。"
风神的眼角抽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毁灭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走进去的时候暗红色的长发垂在脸侧,步伐很轻。他走出来的时候步伐也很轻。他走到火神旁边,蹲了下来。火神偏头看他:"你也是不男不女?"
毁灭沉默了很久。暗红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开口了,声音极低,像从很深的缝隙里浮上来的气泡:"……他们说我因为心里有某种执念,影响了至阴至阳的纯度,所以两边都差了一线。火神看着他:……执念?什么执念?"
毁灭没有回答。他沉默着,在暮色里蹲得比旁边谁都安静,像一颗终于被磨圆了的、暗红色的石头。风神从膝盖里抬起脸,灰绿色的瞳仁里翻涌着一种被反复击打之后终于生出的、带着悲愤的清醒:"所以我们现在——全都——不男不女?"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火神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整个苦瓜。光神把目光移向远处。空间之神摸出骰子捏在手里,指腹反复搓过骰面,终于发现骰子表面已经被他搓得微微发亮了。暗夜之神的紫眼睛终于弯了一下——很短,像一根弦终于崩断了。土神沉默地蹲在火神旁边。生命之神把辫梢重新编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月耀神殿门柱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切:"……看来各位的体质不太符合要求?"
八个人同时转头。昭阳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月耀神殿的门柱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金左银右的异色瞳仁平静地扫过八张表情各异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在众人转头看过来的时候收了回去。风神从石阶上弹起来:"你什么时候——"
昭阳公主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八位神脸上依次扫过。她偏头看了看远处街角,又看了看对面街角,像是在确认某个方向。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轻快:"楚弑天,纯阳之躯。创世龙神继承者。顾清霄,纯阴之躯。天命执策继承者。"她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八个人身上,语气里多了一分恰到好处的停顿:"他们继承神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被说'不够纯'。"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火神慢慢蹲了下来,赤红短发上的火星彻底不冒了——像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缓慢地、带着一点不甘心地,终于落到了地上。风神重新蹲回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暗夜之神靠着的石柱边缘,那道紫眼睛的缝隙终于阖上了。光神转身,朝街角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逃离现场,更像是在验证"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会到尽头"这个古老的命题。空间之神把骰子放回了口袋。土神沉默地跟着火神蹲了下来。毁灭蹲在暗红色的长发里,像一块被埋在雪里太久的石头,开始从边缘慢慢融化。暮色从西面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日耀神殿的门槛上。
昭阳已经走到街角了。她偏头看了一眼广场,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不高不低:"……完美是不存在的,但神晶的标准恰好卡在你们到不了的那条线上。再见,各位。"她的身影拐过街角。
广场上终于安静下来。暮色从日耀神殿的塔顶滑落下来,铺在八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正在慢慢沉入夜色。风神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看了火神,又看了看暗夜,在暮色里蹲成了一圈。火神偏头看他:"……我们现在算什么?"
风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远处最后一抹暮色:"一群不够纯阳、不够纯阴、卡在神晶门槛外面进不去出不来的人。"火神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接了一句,像在替他们所有人做一个总结:"……我们白来了。"
光神从街角走回来,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面无表情地站在暮色里。风神抬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光神低头咬了一颗糖葫芦,嚼了嚼,咽下去,语气平淡:"我去买了个东西。排了一会儿队,刚排到。月耀神殿那边有人吗?我刚看到昭阳进巷子了。"
火神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吃饭。我饿了。"风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灰绿瞳仁里浮着一层被磨平了棱角的、像沙子被冲到了岸上之后终于停了下来的一线余温:"……走吧。烤串。我请。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
八个人从日耀神殿和月耀神殿之间的广场上站起来,踩着暮色往镇天城的东街走去。风神走在最后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朝日耀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塔顶的太阳神晶还在安安静静地转着。他把一个已经凉透的烤饼从怀里摸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那几道融进暮色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