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连载到第二十多章的时候,我睡前翻一翻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作者笔下的女将军在那个现代世界里越来越像活人,会跟路边卖烤红薯的大叔讨价还价。
会在便利店冰柜前面站十分钟挑口味,会在录完节目之后蹲在台阶上啃一根烤肠,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口袋再走。
我看着那些日常的段落,有时候觉得作者写的不再是那个穿盔甲的将军,而是换了壳子的某个人。
《破阵》播出之后递来的本子多了不少。
程柯把筛选过一轮的堆到我办公桌上,我每天上午翻两三个,下午翻两三个,那个星期基本全耗在看本子上。
翻到第四天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封面朴实无华的剧本,上面印着两个字:《半纸书》。
我拿起来翻了第一页,就再没放下来。
故事讲的是南宋末年一个在杭州城里摆摊代写书信的女人。
她没有名字,街坊都叫她“写字的”。
每日坐在巷口一张旧木桌后面,给不识字的人写信读信,代笔一封收三文。
乱世里人来人往,她写了十年的信,经手的都是别人的悲欢离合。
后来城池破了,她收拾了铺盖跟流民一起往南走,走到半路碰见一个从北边逃来的姑娘,她们结伴同行了一段路。
那姑娘一路上替她扛包袱、生火做饭,到了下一个镇子的时候拿了三文钱放在她桌上,说“你也给我写一封吧,写给我的姐姐,告诉她我还活着”。
剧本没有大的战争场面,没有权谋和宫斗,通篇就是一个人坐在巷口的桌子前面,铺纸磨墨,听来人说故事,然后一笔一划地落成文字。
那些信有的寄出去了,有的没寄出去,有的压在桌板底下落了灰。
整部戏靠的是角色的内里功夫,大部分时间只有“写字的”一个人,坐在那里,写。
对手戏最长的就是跟那个逃难姑娘的一段同行,大约三四集的篇幅,剩下的全是她一个人。
我合上剧本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我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程柯没有跟我讲这个本子是谁递的、导演是谁、制作团队什么背景,我翻完之后也没问他这些。
我拿着本子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接这个。
第二天程柯才回我。

导演姓沈,是个女导演,之前拍过两部纪录片,这是她第一部剧情长片。

她说这部戏成本很低,片酬只能按制作预算的标准来,如果你接的话,拍摄周期大概四个月,场景集中在杭州一个实景古镇。

你跟她说,我接。
后来程柯跟我说,沈导那天收到答复的时候在电话里停了好几秒。

我没想到她真的会接。

那你告诉她,我喜欢那个写信的角色。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本剧本翻到扉页,后面写着沈导自己写的一段注释:“这部戏里‘写字的’所有的信都在帮别人说话,唯独没有给自己写过一封。她这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在别人的笔迹底下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