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下四，结束）

铁山递了两瓶水过来，我接过去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张闯坐在长凳另一头，低着头揉膝盖，一句话不说。

沈阳坐到我旁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他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叹了口气。

周严拿着记录本走到场地中央，扫了我们一眼，难得说了句夸奖："第一打完了，双方都不错。休息十分钟，下一组准备三对三。"

新生那边听到"三对三"三个字明显松了口气，周严念着组队。“赵铁山，何旭，周豪一组，另一组王立，王杰，林晓一组。”

我看向另一边，宋铭直接坐到地上靠着墙，许诺走到场边仰头灌水，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也顾不上擦。赵鹏蹲在边上大口喘气，刘洋和张凯互相搀着走了两步才找着椅子坐下。

我靠着长凳靠背，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贴在冰凉的金属上，舒服得不想动。林远歪在我旁边瘫成一团，嘴里还在嘟囔："跟新生打四打五……这谁想出来的…"

铁山从旁边经过，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林远的小腿："别念叨了，好好歇着。"

"这四打五给我累的，腿都抽筋了——"

"抽筋就自己揉，我还能帮你揉是咋滴？"

我侧过头去看沈阳，他正喝着水，我问了一句："去前年都这样吗？"

“去年你没参加吗？”许诺第一次主动走过来，和我搭话。

“呃，去年我没参加招新，我直接特招身份进来的……不像你啊，扮猪吃老虎。”我揶揄他道。

“……”许诺不说话了。

“诶，你是哪个初中的？”我继续问许诺。

“……山中。”山中在我那一年是季军队伍，我和山中的人不熟。

“哦……我不太知道，我是民中的。”

“……”

“你俩确定要继续尬聊啊？”林远打断我们。

沈阳放下水杯，冲新生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低低的："对，教练的分组你发现没？跟老队员打对抗的五个，基本上就是他看中的主力苗子。剩下那七个打三对三的，算是备选的，或者位置不太确定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山那边已经站好了三个人，他带着两个新生——一个叫周豪的，瘦高个，后卫，刚才测试的时候运球挺利索；另一个叫何旭的，应该是培养得分后卫的。对面是王杰王立带着林晓。王杰是沈阳的替补，控球后卫，至于王立则是和林远交替上场，说不上谁是谁的替补（得分后卫）。

"林晓在那边？教练想培养他当前锋？"我有点意外。就是那个各项数据都平平无奇的，周严挑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有点纳闷。

沈阳摇摇头，把水瓶拧紧放在旁边："不知道，看着吧。"

哨声一响，铁山他们先开球，毫无意外铁山他们拿到。铁山在内线几乎是碾压级别的存在，对面林晓的身板完全扛不住他，铁山接了球卡位置，顺势转身上篮。

下一个回合铁山又抢到篮板球，二次进攻打进，连得四分。新生那边完全没法防他，三对三的场上没有包夹空间，铁山一个人就把内线吃透了。

但我注意到林晓。他没有急躁，也没有因为防守铁山吃力而慌乱，每次铁山进球他都迅速去底线捡球发球，跑位的时候不争不抢，总是在空位停住，等着队友传球。

虽然他接球之后的出手没什么威胁，几次投篮都偏了，但是挡拆做的很好，王立的三分几乎都是他掩护的。并且王立的三分稳定性比林远好多了。

"他位置感不错。立哥的三分也给力。"我靠在长凳上说了一句。

沈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铁山那组最终稳稳拿下了第一节，比分9比6。但林晓那组也没太崩，打到最后只输了几分，何旭投进了一个三分，其实是王杰控卫打的太好，抢断突破，让周豪都摸不到球。林晓则全程没犯什么大错，规中规矩吧。下来时林晓擦着汗跟旁边的王杰说了句什么，王杰拍了拍他肩膀。

我收回目光，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叠了叠。周严坐在场边记着什么，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走。铁山那组打得还算轻松，但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林晓。

他那些平平无奇的数据，也许不是缺点。

林远在旁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肋骨： “哇，康康，喜新厌旧啊。你都有我了，还盯着别的男的看。”

“去去去，你能别说的那么腻歪么？”

"感情淡了，你嫌弃你最爱的搭档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怕你看上哪个新生就把我抛弃了。"

"你别怕，"我推了他一把，"我现在就抛弃你。"

我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扯了一会儿，旁边王杰都听笑了，插嘴说了句"你俩这相处模式跟结婚十年似的"，被我和林远同时瞪了一眼。这边刚消停，周严已经拍了两下手："下一组，准备。"

场上重新换了人。周严这次安排的是一个老队员带两个新生的配置，对面也是同样的组合。张浩然和周峻各自带队，两边打得有来有回，节奏不快不慢，但跟上一场比起来确实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亮眼的表现。

唯一让我多看两眼的是张浩然和周峻之间的对位——两个老队友在场上一碰面就较上劲了，3v3硬生生打成了1v1。张浩然一个交叉步突破，周峻就紧贴着追；周峻翻身跳投，张浩然也封到脸上。

"浩然今天状态不错啊。"我靠在长凳上评价了一句。

林远点头："周峻也还行，那个跳投啧。俩人进步都挺明显的。"

沈阳也难得开了口："8比6，浩然赢了，周峻最后那个三分抖了。可惜。"

比分确实咬得很紧，最后张浩然那组以8比6险胜。张浩然拍了拍周峻的肩膀说了句菜就多练，周峻笑着推了他一把，气氛倒是不错。

"歇一会儿。"周严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后列队。"

我们坐在长凳上等着，水喝了半瓶，汗也干得差不多了。五分钟后周严的哨声一响，所有人站起来列队。新生们站成一排，站得比一开始规矩多了，看起来有些忐忑。

周严扫了一圈，直接的开口："第三组，一个不留。"

四个新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低着头收拾东西默默走出了场馆。门在身后关上，篮球馆里剩下了十七个人。

周严负手站在场地中央，目光扫过我们："选拔到此结束。留下来的八个新生，从今天起正式入队。"

他顿了顿，念了名单："许诺、宋铭、张凯、刘洋、赵鹏、何旭、周豪、林晓。"

林晓站在队伍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

"以后一个队训练，一个队比赛，一个队吃苦。"周严难得语气里带了点感慨，"你们是老队员，多带带他们。陈康、沈城、赵铁山，你们三个多跟新生接触，帮他们尽快融入。"

林远一听，小声嘀咕了一句："教练怎么不让我带？我性格不是挺平易近人的吗？"

我在旁边压低声音回他："你跟个喇叭一样，别给人吓跑了。"

"康康你什么意思？我多招人喜欢啊？"

“666。”

铁山在旁边拍了拍手，嗓门一如既往地亮堂："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走，去更衣室认柜子。新生都跟我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更衣室走。我走在队伍中间，侧过头看了看许诺，步伐不紧不慢的，我俩对视一眼又互相扭过头。宋铭走在最外面，个子高得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林晓默默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急不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更衣室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铁山一个一个柜子分配，新生们有的在试钥匙，有的在叠衣服往柜子里塞。林远的柜子在左边，我挨着他旁边，许诺的柜子在我隔壁，宋铭分到了最外头靠门那一个，林晓则在最里面。

大家一起冲澡时，水声哗哗的，热气腾腾往上升。林远在隔间里头大声嚷嚷："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上次更衣室站满人还是去年市赛之前吧？"

"你那会儿还表演了个平地摔。"我隔着隔板回他。

"那不是地滑吗？"

王立的声音从另一边冒出来："今天也表演一个呗。"

"去你丫的。"

"你歘的一下整个人趴地上了，拖鞋飞起来差点打到我。"张浩然的补刀从更远处传来。

更衣室里一片笑声，新生的、老队员的，混在一起热腾腾的，盖过了水声和蒸汽。我站在热水底下闭上眼，听着周围乱糟糟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跟林远一块儿往外走，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还潮着的头发上。篮球馆门口的灯亮着，把一整个队伍的人影拉得老长。许诺走在前面几步远，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还在滴水。他没回头，也没跟谁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比第一天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回去了。"我冲林远摆了摆手。

"明天早训见。"

"嗯，别迟到。"

路灯把路照得明晃晃的，我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吐出一口气。秋天了，夜风开始凉了。后知后觉才想起我老妹。

“卧槽，给我老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