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眼一纸安民公文,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是无解的道德囚笼。
三地百姓受域外巫毒侵扰,神志昏沉、夜不能寐,市井混乱、乡野不宁。若唐俪辞与苏辞闭门不出,便是冷视苍生、坐视民苦,坐实天下人心中“异类无情、妖术祸世”的污名;若挺身而出,便会持续耗损伤势,落入柳眼无休止的消耗陷阱。
这是一场赢则自损、输则毁名的死棋。
可柳眼千算万算,唯独漏了一点——二人从不是借武力争胜的弈者,最擅长的,便是借局翻盘,逆流掌势。
清晨破晓,隐水别院大门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武学造势,没有杀伐凌厉的阵仗。唐俪辞与苏辞布衣素履,不带一兵一卒,只身踏入江南三镇。
苏辞深谙域外巫毒肌理,知晓此毒不致命、却缠神魂,根植地气、散于风露,寻常内力镇压治标不治本。
她就地取材,以江南本地百草调配清神散,无需名贵药材,成本低廉、制速极快。沿街设摊,亲手施药,气流温润,丝丝缕缕抚平百姓紊乱的心神。
百姓久病昏沉,片刻便觉头脑清明、通体舒畅。
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惶恐躁动的市井,转瞬安定下来。
唐俪辞则行走乡野河道,不御武力,只以澄澈温和的内力疏导地脉浊气。域外巫毒依附地气而生,他以本命清息涤荡水土,从根源掐断毒韵蔓延。
他心脉破而后立,此刻的温润内力,恰好是所有阴邪诡术的天然克星。
沿途村落、集市、河道,但凡二人所过之处,风清雾净,邪祟尽消。
百姓亲眼所见乱象平息、身疾得愈,心中猜忌尽数崩塌。
此前柳眼散播的“唐俪辞祸乱世间、异术害人”的流言,瞬间不攻自破。
百姓淳朴,只认恩德不认流言。
谁救他们于混沌疾苦,谁便是善人;谁安一方水土,谁便是值得敬重之人。
短短一日,江南民心彻底易主。
从人人忌惮、人人避之,变成户户感念、人人称颂。
三地乡绅、地方小吏纷纷登门,递帖恳请二人坐镇江南,安定一方水土。
这是柳眼筹谋数年都未曾拿到的东西——实打实的底层民心。
官场权柄可以争夺、江湖势力可以围剿、舆论流言可以捏造,唯独百姓心底的感念,万般算计皆夺不走。
城中官驿,柳眼端坐案前,看着下属递来的层层密报,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裂痕。
他精心设计的消耗死局,非但没能困住二人、损毁名声,反倒为唐俪辞做了嫁衣,让他彻底扎根江南,赢得万民归心。
“我耗尽心机抹黑他,不及他一日安民。”
柳眼指尖死死攥紧纸页,薄纸褶皱碎裂,碎屑纷飞。
他掌控官场、掌控眼线、掌控舆论,可他掌控不了人心。
他毕生擅长伪善造势,却从未真正俯身护过苍生。这是他机关算尽,永远的短板。
一旁心腹低声禀报:“公子,三地巫毒尽数肃清,域外残党藏匿点也被二人尽数拔除,无一人漏网。我们留存的祸乱把柄,彻底清零了。”
最后一张制衡筹码,碎得干干净净。
自此,柳眼再无借口调动官府兵力、再无理由挑起江湖非议、再无把柄束缚二人手脚。
明棋、暗棋、毒棋、舆论棋,全盘皆输。
柳眼缓缓抬眸,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褪去,积压数十年的偏执、嫉妒、疯狂尽数喷涌而出。
温和、君子、隐忍、分寸——所有伪装,彻底作废。
“既然规矩、民心、算计、棋局,全都困不住你们。”
“那我便不用棋了。”
他隐忍多年,一直留着最后一张同归于尽的终极底牌。
一张连方周遗恩、万窍根基、江湖天道尽数裹挟的灭世之招。
“传我密令,启封【周墟旧阵】。”
心腹闻言浑身一颤,惊恐跪地:“公子不可!周墟旧阵是方周先生当年封印世间残余邪力的禁阵!强行解封,会引浊气覆世,祸乱天下,伤及本源!”
“祸乱天下?”柳眼低笑出声,笑声癫狂悲凉,“天下如何,与我何干?”
“我只要拆散他们。”
“我要唐俪辞毕生所求、毕生所护、毕生安稳,尽数崩塌。”
“他弃我、负我、选她,那我便倾覆这世间,让所有人陪我一同殉局!”
周墟旧阵,是方周毕生最大的禁制,封印着百年积攒的世间戾气、正邪残魂、天地浊念。
此阵一旦解封,不分善恶、不分正邪、不分敌我。
乱人心、破根基、毁执念、碎情念。
恰好克制唐俪辞破而后立的本心,恰好针对二人生死相依的羁绊。
执念可破,情深可断,本心可乱。
这是柳眼最后的杀招,也是真正的灭局。
与此同时,江南市井暮色初临。
唐俪辞与苏辞立于河畔晚风之中,看着安居乐业的百姓,眼底皆是安稳。
一日肃清祸乱,收服民心,拔除暗棋,彻底打破柳眼所有制衡。
看似大局已定,可两人心头,同时涌上一股莫名的心悸寒意。
天地气流骤然凝滞,整片江南的风,瞬间静止。
天际云层急速翻涌,昏沉压顶。
大地微颤,山河气运紊乱。
苏辞神色骤凝:“不是人为武学,不是域外邪术,是天地禁制异动。”
唐俪辞墨眸沉沉望向北方万窍山方向,心底巨震。
他最熟悉、最敬畏、最不敢触碰的禁忌,被强行撬动。
“是周墟旧阵。”
嗓音微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眼疯了。他解封了方周遗留的灭世禁阵。”
不以厮杀分胜负,不以权谋定输赢。
他要掀翻天地规则,以整个世间为棋盘,以万民气运为赌注,生生斩断二人所有羁绊。
晚风猎猎,黑云压城。
寻常江湖恩怨、朝堂博弈、域外纷争,尽数沦为尘埃。
真正倾覆天地的终极死局,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