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又自私的小念头

导语∶原来从矛盾开始，我就不再是你的独一无二。

热闹嘈杂的篮球场被远远抛在身后，午后滚烫的热风被林荫道的清风尽数吹散。

张桂源牵着张函瑞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走在铺满树影的小路上。整条小路安静清幽，只剩枝叶摇晃的沙沙轻响，和两人错落有序的脚步声，刚刚赛场上所有的争执、误会与硝烟，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面上看着平静淡然，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没有愠怒，没有别扭，连眉眼都松弛着，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赛场的风波彻底翻篇，他早已放下。

可只有张桂源自己清楚，心底堵着一股莫名的情绪，轻飘飘、沉甸甸，缠绕在心口，怎么都散不开。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更不是不满。只是刚刚看见沈奕笑着和张函瑞道谢，两人轻松闲聊、相谈甚欢的画面，落在眼底的那一刻，心底就莫名空了一块，漫出淡淡的陌生与不习惯。

张函瑞性子本就温柔柔软，待人谦和友善，帮人解围、善意待人，本就是他一贯的模样，沈奕真心道谢、随口闲聊，更是再正常不过的相处。

道理他都清清楚楚，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绪，始终萦绕不散。

一路沉默走了许久，身旁的张函瑞最先察觉了他的安静。

往日并肩走路时，张桂源总会主动找话题，会和他打闹说笑，会絮絮叨叨分享赛场的趣事，从未像今天这样，一路寡言，沉默得过分。

张函瑞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清淡的侧脸上，语气轻柔地开口。

微凉的风拂过少年的发梢，张桂源缓缓回神，敛去心底纷乱的思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说的是真心话。

视频里的画面清晰分明，是沈奕不慎踩水打滑，从头到尾都不是刻意的假摔，他先前的较真、争执，说到底只是一场乌龙。误会彻底解开，他没有任何理由再计较。

张函瑞看着他依旧淡淡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声劝解，怕他心里藏着别扭。

话音落下，张桂源指尖牵着他手腕的力道，下意识轻轻收了一瞬。

他知道沈奕坦荡，知道对方没有坏心思，更知道张函瑞只是单纯觉得人和善、想让他彻底放下隔阂。

可就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又悄悄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年少的他们，是寸步不离的玩伴，是彼此最唯一、最亲近的朋友。那时候的张函瑞，圈子很小，生活很简单，身边最依赖、最信任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开心的小事会第一时间跑过来和他分享，受了委屈会下意识躲到他身边，不管上下学、玩耍打闹，永远黏着他、跟着他，眼里好像永远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那几年的陪伴太过安稳、太过专属，让张桂源早已习以为常。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理所当然地觉得，张函瑞的温柔、耐心和亲近，从来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可他们分开了整整几年。

这几年的时光里，他缺席了张函瑞的全部生活。他没有陪他上新的班级，没有陪他认识新的同学，没有参与他岁岁年年的日常，更不知道，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张函瑞早就慢慢拥有了新的圈子，拥有了很多聊得来、合得来的新朋友。

他不再是那个唯一能陪张函瑞说笑、解忧、相处自在的人。

张函瑞的温柔可以分给别人，他的善意可以给陌生人，他的身边，早就可以容纳除他之外，许许多多的人。

这个认知不痛不痒，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空。

张桂源皱了皱眉，努力想去理清自己繁杂的情绪，可无论怎么琢磨，他都看不懂自己此刻的心思。

他不懂这是占有欲在悄悄作祟，不懂这是在意超标后的落空，更不懂这份特殊的不习惯，早就远超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他只是单纯的、笨拙的不习惯。

不习惯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如今待人皆是温柔。

不习惯曾经独属于两人的亲密，如今多了旁人的位置。

不习惯久别重逢后，自己不再是对方独一无二的例外。

少年的心事懵懂又青涩，藏在心底，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一知半解。

安静的小路只剩风声沙沙，张桂源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茫然。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单纯心底空落，随口一问。

张函瑞完全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异样，眉眼弯弯，语气坦荡又自然。

他说着，想起平日和同学相处的日常，笑意温柔。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让张桂源彻底沉默了。

是啊，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人都能和他轻松相处。

原来缺席的这几年，他真的完完全全，融进了没有自己的生活里。

那种莫名的闷绪再次漫遍全身，让他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他只能静静牵着身前的人往前走，看着两人并肩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心底生出一种笨拙又自私的小念头。

他替自己感到陌生。

也替曾经独一无二的他们，感到一点点空落。

张函瑞见他又安静下来，猜到他大概是想多了，连忙轻快地开口，主动缓和气氛。

温柔的邀约猝不及防撞进心底，像一缕微风，轻轻吹散了大半心底的闷涩。

张桂源抬眸，对上他干净温柔的眉眼，心底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依旧看不懂自己莫名的别扭与空落，依旧不懂这份格外的在意究竟是什么。

但他清楚一点。

哪怕他缺席了他好几年的时光，哪怕他身边早已热闹满堂、好友成群。

至少此刻，晚风温柔，树影婆娑，他还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

张桂源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温和。

前路漫漫，晚风徐徐，少年藏在心底、尚未开化的懵懂心事，随着一路晚风，悄悄生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