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接住我吗……

凌晨两点的练习室只剩穆祉丞一个人。

地板上散落着被揉皱的行程单，他刚从公司办公室出来，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张峻豪和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截图上——对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这大半年所有的CP营业、所有主动配合的互动，全推成了他“刻意捆绑、蹭热度上位”的证据。窗外的天是沉得化不开的墨色，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后脊的冷汗把运动服浸得发潮，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他不是没受过委屈，练习生时期熬到凌晨的夜、压到极限的软开度、镜头前要时刻撑起来的笑脸，他都咬着牙扛过来了。可现在他看着手机里那些通稿的预览图，所有“穆祉丞倒贴”的字眼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过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发闷。他摸出手机想找个人说句话，通讯录翻了一圈，最后指尖停在那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名字上——王橹杰。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四代的小孩，是去年夏日公演的舞台上，王橹杰因为被认为是下位圈陪跑，被挤到了最边侧的追光死角里，手足无措地攥着麦，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是他趁着走位换位的空隙，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人轻轻往舞台中间带了半步，刚好落在亮着的光圈里。他当时只是顺手帮个后辈，却没料到这半步，成了少年藏了快两年的心事。

第二天训练结束时，他在走廊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还是压不下眼底的红。眼尾泛着的薄红混着刚跳完舞的薄汗，看起来像刚偷偷哭过一场，连平时弯起来的笑眼都蒙着一层雾。他绕到四代练习室的时候，王橹杰正被几个队友围着抢手机——私生拍的图下午已经传遍了粉丝群，画面里是王橹杰的手机亮着屏，壁纸清清楚楚是他的高会图，甚至是他认为有点der的。随之而来的，是他长达三年的暗恋。

王橹杰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抢手机的动作慌得快要摔在地上，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穆祉丞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抓包的小动物，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穆祉丞没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露出惊讶或者尴尬的神色，他只是抬步走进去，指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提前写好的便签，纸边被他攥得有点发皱，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他把便签塞进王橹杰冰凉的掌心里，指腹不小心蹭过对方发烫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没散干净的鼻音：“中午十二点，去隔壁大舞台。别让别人看见。”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步路，腿软得几乎要踩不稳地板。

十二点的大舞台连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都暗了大半，只有舞台顶那几盏冷白的面光垂直落下来，把舞台中央圈成了一片亮得刺眼的孤岛。王橹杰攥着那张便签站在观众席第五排的台阶上，手心的汗把纸洇出了浅淡的印子。他远远看着穆祉丞站在光圈里，身上还穿着早上训练的那件灰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垂在身侧的手骨节泛白，眼底的神色全浸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一点都看不清。

整个场馆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地板上的轻响，连平时总在后台打转的三花小猫都不见踪影。穆祉丞背过身去，后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轻飘飘地落下来，混着空调风的凉意：“网上传的那张壁纸，是真的吗？你喜欢我，是真的？”

王橹杰的第一反应几乎是想否认——他早就编好了一整套说辞，说是截图错位，说是手机借别人玩的时候乱设的，他不想在穆祉丞最狼狈的时候，把自己藏了两年的心意变成压垮他的又一根稻草。可他看着穆祉丞微微发颤的肩，那些编了无数次的谎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去年夏日公演，我被挤到边上去，所有人都在专注他们自己的表演的时候，是你伸手把我拉到了光圈里，即使你也得不到C位。那束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后来我总在消防通道撞见你蹲在台阶上喘气，膝盖上全是练舞摔出来的青，我不敢过去打扰你，只能偷偷放一瓶热的橘子汽水在你脚边。我知道你和张峻豪的CP是公司安排的，我看着你配合营业到凌晨，转头就看见他跟别人发消息吐槽你蹭热度。我不敢说，我怕我的喜欢会给你添更多麻烦，我只想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到你身边的那天，再告诉你。”

哥哥，我只想祝你星途璀璨

他把藏了两年的心事全倒了出来，指尖攥得指节泛白，连心跳都快得要冲破肋骨。

穆祉丞一步步往舞台边缘走，鞋底蹭过舞台上残留的胶带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到离地面将近三米的台边，没有任何防护，垂着眼看向台下站在阴影里的王橹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完整整罩住了台下的少年。

“王橹杰，”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你能接住我吗？”

话音刚落，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直直往后倒下去，浑身的肌肉完全放松，连伸手去抓台边的动作都没有。他把所有的信任、所有没处说的委屈，全赌在了台下这个人身上。

我活得自由任性，只可惜得不到一颗真心，所以你会接住我吗……会吗

王橹杰的心脏在那一秒几乎骤停，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胳膊死死环住落下来的人。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观众席的椅背上，闷响在空荡的场馆里荡开。他把人结结实实抱在怀里，穆祉丞的头直接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眼泪瞬间洇湿了他颈侧的衣服。

“师兄！你疯了？”王橹杰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慌，手紧紧扣着他的腰，不敢松半分，“三米高的台子啊，摔下去是要骨折的！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是摔到了，留下什么硬伤………”

他的话音还没落，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穆祉丞把脸埋得死死的，哭声从他颈窝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把这几个月攒的所有绝望全哭了出来

穆祉丞的哭声一开始是闷在颈窝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在抖。王橹杰刚绷紧的那点想板起脸训他的劲儿，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原本环在人腰上的手，下意识往紧收了收，指腹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布料，能清晰摸到后背绷得发硬的肌肉——那是他熬了整整九年，每天泡在练习室里磨出来的线条，此刻却软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一声带着颤的抽气漏出来的时候，穆祉丞埋得更深了，滚烫的眼泪顺着王橹杰颈侧的皮肤往下滑，不是成串掉的，是大颗大颗砸下来，带着他压了好几个月的温度，瞬间就把那片布料洇出了深色的湿痕。他咬着下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可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委屈，早就攒得漫过了头顶。

“我那天在公司办公室，看着他把所有聊天记录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声音碎在抽噎里，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好久的气，“他跟我说，我们只是配合公司炒CP，活动结束就发解绑声明，以后谁也不耽误谁的路。我信了啊，我真的信了。”

他的手死死攥着王橹杰后背的训练服布料，指节捏得发白，像抓着最后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浮板。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细节，顺着哭腔全涌了出来：“为了配合营业，我推了我准备了半年的个人 solo 舞台，把所有高光镜头都让给他。粉丝骂我倒贴的时候，我不敢反驳，连微博评论都不敢点开看，就怕说出半句实话，连累整个团的出道计划。我每天熬到凌晨练舞，膝盖上的青叠着青，旧伤没好又添新的，就想着出道那天，能站在台上堂堂正正跟大家说，我这七年没白熬。”

可最后什么都没了。

公司把所有锅全扣在了他头上，通稿里字字句句都在说他心机深重、刻意捆绑队友蹭热度。他手机里的私信炸了几万条，全是不堪入目的谩骂，连以前追了他好几年的老粉，都在发微博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他那天躲在消防通道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哭到缺氧头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是靠着墙缓了二十多分钟，才扶着栏杆慢慢挪回宿舍。路上还撞见张峻豪跟工作人员笑着走过去，对方看见他这副样子，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像他们之前大半年所有的配合、所有在镜头前装出来的熟稔，全是他穆祉丞一个人凭空臆想出来的笑话。

“我昨天晚上在宿舍地板上坐了一整夜。”穆祉丞的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嚎出来的，眼泪把王橹杰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连说话的声音都糊成了一片，“我看着手机里的出道舞台彩排视频，我练了几百遍的定点动作，最后站在C位的人不是我，连我那部分的歌词，都被划走了一半。我九年啊王橹杰，我从九岁进来，从穆瑞恩熬成穆祉丞，每天第一个到练习室最后一个走，我连过年都留在公司练舞，我怎么都没想到最后会是他……”

他哭得浑身发软，腿几乎要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王橹杰身上，连后颈的汗毛都在随着抽噎轻轻抖。王橹杰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像冬天里被淋透了的小猫，连哭都不敢放开声音，憋了这么久，终于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把所有伪装的坚强全碎成了眼泪。他吓得手忙脚乱，一只手牢牢托着穆祉丞的膝弯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发颤的后颈，低声在他耳边哄，声音里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每次路过消防通道都能看见你蹲在那里，我不敢过去打扰你，只能把热好的橘子汽水放在台阶最边上，怕你看见不好意思喝。我看见你膝盖上的伤，偷偷给你塞过消肿的药膏，放在你练习室门口的置物架上。我都记得，你所有没说出口的努力，我全看见了。”

穆祉丞的哭声慢慢弱了点，却还是一抽一抽的，鼻尖蹭在王橹杰的颈窝，蹭得皮肤发痒。他哭到眼皮肿得发烫，连视线都模糊成一片，指尖抓着王橹杰的衣服，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成这副样子，连以前练舞练到骨折，打着石膏回公司的时候，都还对着镜头笑着说自己没事。可现在在王橹杰怀里，他连半点装坚强的力气都没了。

“我昨天甚至想，要不然就直接退赛算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浓重的鼻音，“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错的，我再怎么解释都没人信。可我走到练习室门口，看见你在里面对着镜子抠动作，摔了一次又一次还爬起来接着跳，我忽然就不想走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整张脸全是湿的，眼尾红得发肿，睫毛上挂着的眼泪还没干，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王橹杰看着他这副哭到脱力的样子，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发疼，用指腹轻轻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指尖擦过他发烫的眼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他在他颈窝蹭掉最后一点眼泪，指尖轻轻勾住王橹杰的后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我答应你。但你得好好练，好好出道。等你拿着属于你的出道名次，站在只属于你的光圈里的时候，我们再光明正大在一起。到时候不用躲私生，不用藏壁纸，我站在你身边，谁也不能说半句闲话。”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场馆里的风声还在轻轻吹，王橹杰抱着怀里还在轻轻抽噎的人，忽然觉得，去年舞台上那束被递到他身上的光，现在终于完完整整，落到了他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