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骁穆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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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桐花碎瓣,飘进青石板铺就的穆家村巷口时,杜小景正蹲在院门口,指尖抠着土墙缝里的青苔。他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粗布短打,领口刻意缝了一圈假的碎花边,是护送他来的暗卫临走前特意替他改的。三天前那辆裹着黑布的旧马车碾过村外的泥泞路时,车轮上还沾着千里之外皇宫禁苑的尘土——他是先皇遗落在外的皇子杜璟,半年前的宫变里,忠心的侍卫拼着全族的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一路隐姓埋名逃到这个山高皇帝远的穆家村,改名叫杜小景,对外只说是远乡来的孤女。
巷子里的孩子都怕他那双比山涧泉水还亮太多的眼睛,远远站在巷口探头,没人敢上前搭话。杜小景也不在意,他在深宫里见惯了刀光剑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早就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像株长在墙根的野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穆瑞恩就是这时候从巷那头跑过来的。他刚从后山砍完柴回来,柴刀别在腰后,背上的柴捆还没来得及放下,额角沾着点被树枝刮出来的细小红痕,手里攥着半块刚从自家灶上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麦饼。他是穆家村土生土长的少年,今年十五,性子像山里头晒足了太阳的石头,热乎又敞亮,见新搬来的小丫头孤零零蹲在墙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脚步顿了顿,把背上的柴捆往自家院门口一丢,径直凑了过去。
“你就是新来的小景吧?”他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声音亮得能惊飞树上的桐花,“我叫穆瑞恩,住在巷尾第三间院子。我娘刚蒸的麦饼,还热着呢,给你吃。以后我带你玩,小景妹妹,村里的路我都熟,后山的酸枣哪棵最甜,河里的鱼哪片水域最肥,我都知道。”
杜小景的指尖猛地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他从八岁起就戴着“皇子”的枷锁,见过的人要么对他下跪,要么想取他性命,从来没人这样毫无防备地把热乎的吃食往他手里塞,连眼神里都半分算计都没有。到了嘴边的“我不是姑娘”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在外面躲了半年,早就习惯了藏起真实身份,此刻撞进穆瑞恩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里,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伸出沾了青苔的手,接过了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麦饼。
麦饼的香气混着麦粉的甜香钻进鼻腔,杜小景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麦麸蹭过舌尖,是他这辈子从来没尝过的、属于烟火人间的味道。
从那天起,穆瑞恩真的成了杜小景在穆家村的“向导”。天刚蒙蒙亮,他就会攥着两个热鸡蛋堵在杜小景家门口,带着他往后山跑。杜小景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爬树爬不过村里的半大孩子,穆瑞恩就站在树下,伸开双臂仰着头喊:“别怕,摔下来我接着你。”等杜小景抱着树干颤颤巍巍爬上去,他又踮着脚,伸手把最向阳那枝上的酸枣一颗一颗摘下来,兜在自己的粗布衣襟里,等他从树上下来,把剥好皮的酸枣塞进他嘴里。
夏日的午后,村里的孩子都泡在村头的小河里摸鱼,杜小景站在岸边不敢下水——他从小就被教导皇子的威仪,连走路都不能乱晃,哪里会游水。穆瑞恩“扑通”一声从河里钻出来,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攥着一条两指宽的鲫鱼,跑到岸边把鱼往他眼前晃:“你在岸边等着,我给你烤了吃,撒上我娘腌的花椒盐,香得你连鱼刺都想嚼碎咽下去。”
杜小景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看着穆瑞恩蹲在河滩边生火,火光映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暖金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攥着自己藏在领口的、刻着“璟”字的小玉佩,第一次觉得,或许这样隐姓埋名的日子,也能一直过下去。
夜里邻村唱社戏,穆瑞恩怕人多把杜小景挤丢,从家里翻出一盏旧的油纸灯笼,用竹竿挑着,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往邻村走。戏台上的花旦甩着水袖唱《牡丹亭》,周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杜小景被人潮撞得晃了晃,穆瑞恩立刻把他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用胳膊圈出一小块安稳的地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怕,我在呢,谁也挤不到你。”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杜小景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心跳都乱了半拍。他长到十二岁,从来没人这样把他完完整整护在身后,把他当成需要小心捧着的宝贝。他好几次看着穆瑞恩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差点把自己是男儿身、是逃亡皇子的秘密说出口,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毫无杂质的笑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说了,这唯一照进他黑暗人生里的光,就会立刻熄灭。
杜小景十三岁生辰那天,穆瑞恩神神秘秘把他拉到自家后院的柴房里,反手抄起门闩把门轻轻插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油纸一层层掀开,里面躺着一支用黄杨木磨出来的簪子,簪头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桐花,边缘被细砂纸磨得光滑圆润,连半分毛刺都找不到。
“我攒了小半年的黄杨木,是去年后山那棵老桐树被雷劈掉的枝桠,我捡回来阴了整整三个月,才敢动手磨。”穆瑞恩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指尖蹭过簪头那朵刻错了三次才改好的桐花,把簪子小心翼翼塞进杜小景手里,“我磨了三个多月,手上磨出三个血泡,换了八张砂纸才磨成这样。小景妹妹,等以后我攒够了钱,就去镇上的银楼给你打一支银簪,簪头嵌上你最喜欢的珍珠,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杜小景攥着那支还带着穆瑞恩掌心温度的木簪,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簪子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里藏着的、属于少年的滚烫心意。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土屋,把簪子藏在枕头底下最隐秘的草垛缝隙里,夜里抱着枕头睡觉,连梦都是甜的,梦里他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背负皇子的身份,就做穆瑞恩的小景,跟着他在山村里过一辈子粗茶淡饭的日子。
可安稳的日子像握在手里的沙,还没等他攥紧,就被北疆的风沙彻底吹散了。
那年深秋,边关急报像雪片一样送进京城,北狄举全国之兵南下,连破三座边城,朝廷紧急下了征兵令,每村必须出二十名男丁入伍。穿着皂色差服的官差踹开穆家村的木门,把写满名字的名册往石桌上一拍,穆瑞恩的名字,赫然写在名册的第一行。
消息传到穆瑞恩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给杜小景编一个蝈蝈笼子。听完邻居的报信,他手里的竹条“啪”的一声断成两截,指尖被锋利的竹刺扎出一个血珠,他都没感觉到疼。
临走前的那一夜,穆瑞恩在杜小景的窗户外站了整整半宿,没敢敲门。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转身回了家,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银簪料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第二日清晨下着瓢泼大雨,村口的老桐树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穆瑞恩披着打了三块补丁的粗布军装,站在桐树下等杜小景,怀里揣着两个刚从灶上掏出来的热红薯,用自己的外衣裹得严严实实。
杜小景撑着一把破油纸伞跑过来的时候,鞋尖都泡在了泥水里。他看见穆瑞恩站在雨里,肩膀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穆瑞恩看见他来,立刻把怀里还冒着热气的红薯掏出来,塞进他冰凉的手里。他的指尖紧紧攥着杜小景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混着没说出口的哽咽。
“等我打完仗回来,就托李媒婆去你家提亲。”他的声音带着点颤,却咬字极重,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杜小景的骨头里,“我攒了半年的银料,等我从边关回来,就去银楼打簪子,风风光光把你娶进家,让你当我穆瑞恩的媳妇,以后再也不用跟着我吃苦。”
雨丝打在杜小景的脸上,混着滚烫的眼泪往下掉,油纸伞从他手里滑落在泥泞里。他攥着穆瑞恩冰凉的衣角,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喉咙里堵得发疼,断断续续地开口:“我答应你……我一定等你回来。可是瑞恩哥哥,我有个秘密。若是之后你知道了,千万不要恨我。”
穆瑞恩愣了一下,伸手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眼泪,笑得还是像从前那样,亮得能穿透雨幕:“傻丫头,我怎么会恨你?乖乖在村里等我,我一定活着回来,我还没娶你呢,怎么舍得死在边关。”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差役就举着鞭子厉声催促,队伍马上就要出发。穆瑞恩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队伍往村外的官道走,泥泞的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得模糊。杜小景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两个渐渐凉透的红薯,指腹蹭过袖口里藏着的木簪,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他在穆家村等了整整三个月,没等到穆瑞恩的家书,先等来了漫天的火光。
深夜里,整个穆家村被一队穿着玄色劲装的黑衣兵团团围住,火把的光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他们是当年发动宫变的叛党余孽,一路追杀逃亡的小皇子到了这里,要把知道杜璟身份的全村人灭口,一把火点了村口的柴堆,火势顺着风势瞬间吞噬了半个村子。
杜小景被贴身暗卫护在院角,眼看着火蛇舔过村民的屋顶,耳边全是哭喊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他猛地看见不远处,穆瑞恩家的院子里,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轰然倒塌,穆瑞恩的母亲正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院子中央,眼看着就要被掉下来的火木砸中。
他想都没想就推开护着他的暗卫,冲进了漫天火光里。火星子烧着了他的袖口,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拼尽全力冲过去,把愣在原地的穆母往旁边一扑,两个人一起滚到了院子的死角里。他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掉下来的火木,胳膊被烫出一大片狰狞的水泡,咬着牙把穆母从火海里拖出来,一路拖到后山隐蔽的山洞里。
“伯母,你在这里待着,别出去。”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塞到穆母手里,刚想转身回村里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的村民,山下就传来了大队人马的马蹄声——是先皇派来寻找失踪皇子的亲兵终于赶到了。
领头的亲兵看见他身上的半块皇室玉佩,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杜小景站在山洞口,看着山下被火光彻底吞噬的穆家村,连最后一间土屋都在火里轰然倒塌。他想回去找那支藏在枕头底下的木簪,想回去给穆母拿一床厚被子,可叛党的余党还在村子周围搜捕,他只要一露面,不仅自己活不成,连藏在山洞里的穆母都会被牵连。
暗卫跪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劝他:“殿下,大局为重!宫里的叛党还没清干净,您必须立刻回宫继承大统,才能给这些死去的村民报仇!”
杜小景站在山风口,山风刮得他脸上生疼,他望着穆家村的方向,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掉。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对着暗卫低声下令:“安排可靠的人,把穆母秘密送去江南的别院,找最好的大夫给她养身体,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等局势稳了,再告诉她真相。”
他跟着亲兵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烧成灰烬的穆家村,那支穆瑞恩亲手磨的木簪,被他从废墟里扒了出来,簪身上沾了点黑灰,却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掌心。他把簪子贴身藏好,在心里对着空荡荡的村子说:穆瑞恩,等我坐稳了皇位,我一定亲自去边关找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而远在北疆军营里的穆瑞恩,在一个飘着雪的冬夜,接到了两封消息。第一封是朝廷的加急圣旨,先皇驾崩,新帝即将登基,所有边关将士原地驻守,不得擅自离开军营半步,违令者以通敌罪论处。第二封是同乡的逃兵拼着命给他送来的家书,说穆家村起了大火,全村人都没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穆瑞恩跪在冰冷的军帐地面上,手里攥着那封被泪水打湿的家书,信纸被他揉成了一团。他眼前全是杜小景站在雨里哭的样子,全是母亲站在院门口笑着给他缝衣服的模样,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的血气,一口血直接喷在了军报上。
军令如山,他不能回去。他甚至连回去给母亲和小景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之后,穆瑞恩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把所有的思念、痛苦和恨意都化成了杀敌的力气,每次上战场都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的长枪刺穿敌人的咽喉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身上添了二十七道深浅不一的伤疤,从一个普通的小兵,一步步升到了将军的位置,手里握着先帝亲赐的半块虎符,麾下三十万边军,是整个大启王朝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改名叫穆祉丞。那个在穆家村笑着喊“小景妹妹”的少年穆瑞恩,早就死在了那场漫天大火里,活下来的是冷得像边关终年不化的积雪、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的穆将军。只有在深夜里,军帐里的烛火亮到后半夜,他才会从贴身的铁匣子里,拿出那半块攒了十年的银簪料,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料的纹路,露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软意。他总觉得,小景没有死,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回去。
新帝登基的圣旨传到北疆时,穆祉丞穿着银色的铠甲,跪在军帐外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念出新帝的年号——骁璟。他握着长枪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半年后,北疆的战事彻底平定,穆祉丞带着三十万边军班师回朝。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抬头看向宫楼顶端的龙椅方向,明黄色的身影坐在龙椅上,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人群,遥遥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穆祉丞的呼吸几乎停住了。那人的眉眼,和记忆里杜小景的轮廓,重合得几乎分不出彼此。可龙椅上的人周身裹着厚重的帝王威压,眉眼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哪里会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抢了他的酸枣就笑的小景?他只当自己是十年沙场征战太过疲惫,思念成疾,才会把年轻的新帝错认成记忆里的故人。
新帝骁璟在金銮殿上亲自给他赐座,亲手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庆功酒,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时,穆祉丞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发抖。可他抬眼看向帝王的脸,对方的表情平静无波,半点异样都没有,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躬身谢恩。
之后的大半年,骁璟屡次召他入宫,或是陪他在御花园里散步,或是留他在御书房里一同用晚膳。可穆祉丞每次看着皇帝熟悉的眉眼,想起穆家村那场烧成灰烬的大火,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和下落不明的小景,心底的疑虑就越来越重。他不敢问,也不敢认,只能一次次用军务繁忙当借口,推辞入宫的旨意。
直到那日,他难得得空在将军府的庭院里擦自己的长枪,总管太监亲自捧着一个朱红色的锦盒走进来,弓着腰笑得满脸和气:“穆将军,陛下特意让奴才来请您入宫叙旧,说有件您旧年的东西要亲手还给您。”
穆祉丞打开锦盒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支黄杨木簪,簪头那朵歪歪扭扭的桐花,边缘的十七道刻痕,他刻了整整三个多月,每一道都刻进了骨子里,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他攥着簪子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冲进皇宫,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推开了御书房的大门。
龙案后的人正背对着他站着,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比记忆里的少年高了不少,肩膀宽阔,已经完全是成年帝王的模样。听见推门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攥着的木簪,眼眶瞬间红了。他再也端不住帝王的威仪,快步走到穆祉丞面前,声音带着点压抑了十几年的颤抖,像当年在穆家村的桐树下那样,轻轻喊他:
“瑞恩哥哥。”
这声称呼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穆祉丞的头顶。他手里的锦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木簪从他掌心滑出来,滚在冰凉的青砖上。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痛苦、疑惑和恨意,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村子的火……是你放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攥得指节发白,指腹上的旧伤疤因为用力而泛出红色,“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杜小景……你就是杜小景,对不对?你为了回宫当皇帝,一把火烧了整个穆家村,杀了我娘,对不对?”
骁璟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伸出手,想去碰穆祉丞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不是的,瑞恩哥哥,你听我解释,当年的火是叛党放的,我……”
“解释什么?”穆祉丞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簪,指节发力,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支他亲手磨了三个多月的木簪,硬生生被他从中间掰断。
断裂的簪子被他狠狠扔在骁璟脚边,穆祉丞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们的事,到此为止。陛下这声哥哥,我穆祉丞只是个粗鄙的武将,担不起。”
他转身就走,没有给骁璟半分继续解释的机会。御书房的门被他摔得震天响,骁璟站在原地,看着脚边断成两截的木簪,指尖颤抖着捡起来,指腹蹭过那朵歪歪扭扭的桐花,滚烫的眼泪砸在簪子上,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第二日天刚亮,穆祉丞就递上了请战的折子。北狄的残余势力在边境作乱,他请求亲自带兵前往北疆平叛,守国门三年。骁璟坐在龙椅上,看着奏折上穆祉丞刚劲有力的字迹,指尖把奏折边缘捏得发皱,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准”字。
他亲自去城门口送穆祉丞出征,看着少年穿着银色铠甲,翻身上马,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带着军队绝尘而去。骁璟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被粘好的断簪,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山,才转身回宫。
这三年里,穆祉丞在边关征战,连一封奏折都没往京城递过。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练兵和杀敌上,身上又添了五道新的伤疤,麾下的边军被他训练成了整个大启最精锐的部队,北狄的残余势力被他打得节节败退,再也不敢南下半步。
而远在京城的骁璟,把整个大启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轻徭薄赋,严惩贪官污吏,把当年参与过穆家村屠杀的叛党余孽全部揪出来,凌迟处死,给所有死去的村民报了仇。他每个月都会派暗卫去江南的别院看望穆母,按时送去最好的药材和绸缎,陪着穆母说话,哄得老人家天天念叨,等瑞恩回来,一定要让他好好谢谢那个好心的“杜公子”。
三年后的深秋,北狄的最后一支残余势力设下埋伏,把穆祉丞带领的三千先锋军困在了峡谷里。乱箭像雨一样从两侧的山头上射下来,穆祉丞为了护着身后刚入伍的新兵,猛地转身替他挡了一刀,锋利的长矛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银色的铠甲。
他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眼前最后闪过的,不是沙场上的漫天黄沙,而是当年穆家村的雨幕里,杜小景站在桐树下,红着眼睛跟他说“我等你回来”的模样。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安神香,入目是明黄色的织锦床幔。他动了动手指,胸口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身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后背,把一个软枕垫在他身后。
穆祉丞偏过头,看见骁璟坐在床边。他身上还穿着沾了尘土的常服,显然是接到他重伤的消息后,连夜从京城快马加鞭赶过来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龙袍的领口皱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一直守在他床边。
见他醒了,骁璟紧绷了三天三夜的肩膀瞬间垮下来,眼眶红得厉害,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侧脸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我传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穆祉丞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看着骁璟眼底的红血丝,积压了十三年的疑惑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你告诉我,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骁璟坐在床边,把当年的所有事情,一字一句全都告诉了他。从宫变逃亡到穆家村,从冲进火海里救出穆母,到安排人把老人家送去江南静养,再到这三年里,他每个月都亲自给穆母写信,陪她说话,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孝敬。
“伯母现在在江南的别院里,身子硬朗得很,院子里种了十几棵枣树,她说等你回去,要给你晒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枣干。”骁璟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的荷包,里面装着几颗晒得通红的红枣,是穆母托人从江南捎过来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更没有想过要害伯母。当年我在山洞外看着火里的穆家村,我比你更疼,我恨不得替你们所有人去死。”
穆祉丞怔怔地听着,那些积压了十三年的痛苦、误会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他伸出手,攥住骁璟的龙袍袖口,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十三年的沙场风霜,十三年的误会冷战,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滚烫的眼泪,全部落在骁璟的衣襟上。
骁璟紧紧抱着他,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头发,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不哭了,瑞恩哥哥,我错了,我当年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误会我这么多年。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穆祉丞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靠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我是男人,就不要我了。”骁璟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声音温柔得像当年穆家村吹过的春风,“我当年在巷口接过你递来的麦饼的时候,就想好了,这辈子我就要跟着你,不管你是普通的农家少年,还是威震天下的穆将军,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穆祉丞在行宫养了三个月的伤,骁璟把所有的朝政都暂时交给心腹大臣,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亲自给他喂药,给他擦身,夜里就躺在他床边的软榻上,只要他动一下,就立刻醒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等穆祉丞的伤口彻底长好,两个人一起启程回了京城。路过江南的时候,他们特意去别院看望穆母,老人家看见多年未见的儿子,又看见站在他身边的骁璟,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两个人的手说:“我当年就知道,小景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回到京城后,一道震惊整个朝野的圣旨传遍了大江南北。新帝下旨,迎娶手握半块虎符、战功赫赫的穆祉丞为后,帝后同尊,六宫空设,往后朝堂之上,帝后同坐,共享万里江山。
满朝文武起初极力反对,可当他们看见站在穆祉丞身后的三十万边军,看见穆将军身上那二十七道为大启江山留下的伤疤,看见皇帝看向穆将军时,眼里那藏不住的温柔和坚定,最后全都闭了嘴。
大婚那日,红绸铺满了从将军府到皇宫的整条长街,京城的百姓全都挤在街道两边,看着盖着大红盖头的穆将军,坐在大红轿子里往皇宫走,一如当年穆家村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骁璟穿着同样大红的喜服,站在皇宫的正阳门门口等他。等穆祉丞走到他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新的簪子——那支当年穆瑞恩没来得及打完的银簪料,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亲手打磨好,簪头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桐花,和当年那支木簪上的小桐花,一模一样。
他撩起盖头后面的一角,亲手把这支银簪,插在了穆祉丞的发间。
“哥哥,这次我没骗你。”他低头,吻了吻穆祉丞的唇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往后年年岁岁,我都陪着你,春天我们去穆家村的老桐树下看桐花,夏天去江南陪伯母摘枣子,秋天去边关看大漠的落日,冬天在皇宫的暖阁里煮酒赏雪。我再也不会让你等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穆祉丞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抚过簪头那朵精致的桐花,十三年的风沙,十三年的误会,十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掌心的暖意。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从当年的雨幕里走出来,站在了他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洒在铺了满地红绸的宫殿里,两支断过又被重新接好的木簪,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和那支新的银簪放在一起,藏着两个少年从穆家村的土墙根下,一直走到万里江山的,整整一辈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