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失忆

王橹杰的青春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藏了整整好几年。

秘密的名字，叫穆祉丞。

从少年并肩练习的初见开始，王橹杰的目光就有了既定的归宿。练习室的灯光滚烫，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挥洒，人群喧闹拥挤，他的视线永远会下意识掠过所有人，稳稳落在那个眉眼温柔、认真起舞的少年身上。

他看着穆祉丞从青涩懵懂的模样慢慢成长，看着他一次次为舞台拼尽全力，看着他笑眼弯弯治愈身边每一个人。这份暗恋太安静，太隐忍，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偏袒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守护里，藏在不敢直白表露的温柔眼神中。

他不敢说，怕捅破窗户纸后，连并肩而立的资格都失去。只能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陪在穆祉丞身边，岁岁年年，默默心动。

好在经年的偏爱终有回响。

在一个晚风温柔的夜晚，少年心事破土而出。王橹杰攒了数年的勇气，终于坦白了心底深藏的爱意。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低声的忐忑与真诚。让他满心雀跃又热泪盈眶的是，穆祉丞微红着眼，轻轻点了头，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早已心动。

数年单向的暗恋，终变成双向奔赴的爱恋。

在一起后的日子，温柔得不像话。依旧是朝夕相处的训练，依旧是并肩奔赴舞台，只是多了隐秘的牵手，独处时的依偎，还有藏不住的满眼宠溺。王橹杰把积攒了好几年的温柔尽数给了穆祉丞，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珍惜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他们约定，要一起站上更大的舞台，一起走完属于他们的少年征途。

可命运的猝不及防，从来都毫无预兆。

那是一场万众期待的公演舞台，灯光璀璨，人声鼎沸。舞台流程有条不紊，全员就位，升降台缓缓升起，载着少年们奔赴聚光灯中央。

所有人都沉浸在舞台氛围里，无人察觉设备潜藏的故障。

就在升降台升至半空，准备定点造型的瞬间，刺耳的机械故障声骤然划破场馆的喧嚣。下一秒，机身剧烈震颤，操控系统彻底失控。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身边的队友惊呼出声，灯光摇晃刺眼，穆祉丞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王橹杰。

只是一眼，便成了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失重感席卷而来，失控的升降台骤然倾斜，王橹杰重心不稳，猛地从高空坠落。

“橹杰！！”

穆祉丞的嘶吼淹没在全场的哗然之中。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不顾一切地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沉重的落地声响起，无比刺耳。

王橹杰重重摔在舞台地面上，身体瞬间蜷缩，随即彻底失去了动静，双眼紧闭，当场陷入昏迷。

世界在这一刻，对穆祉丞而言，彻底安静崩塌。

他疯了一样冲下舞台，推开围上来的工作人员，踉跄着扑到王橹杰身边。平日里温柔沉稳的少年，此刻双手剧烈颤抖，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冷的皮肤时，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别睡，王橹杰，你别睡好不好……”

他蹲在地上，紧紧握着王橹杰的手，声音哽咽破碎，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少年的脸颊上。慌乱、恐惧、绝望层层包裹着他，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那个偏爱他、守护他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向他。

现场紧急叫停，医护人员火速赶来，简单检查后立刻准备送往医院。

全程，穆祉丞寸步不离。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抚，执意跟着上了救护车。狭小的车厢里，仪器滴答作响，刺眼的白光映在他脸上，他死死攥着王橹杰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不停祈祷，眼底的慌张和脆弱一览无余。

路途漫长又煎熬，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急诊、检查、抢救、观察……

漫长的等待过后，医生走出手术室，告知众人王橹杰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头部受到重创，大概率会出现记忆遗忘的后遗症。

穆祉丞僵在原地，浑身脱力，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只要人没事就好，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哪怕忘记所有，只要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整整一天一夜的守候，穆祉丞寸步未离病房，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得让人心疼。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洒进纯白的病房。

病床上的少年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王橹杰眼神茫然，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纯白的病房，看着身边围拢的老师和队友，眼底满是疏离和陌生。

他忘了。

忘了数年的练习时光，忘了朝夕相伴的队友，忘了所有的过往经历，忘了自己走过的路，忘了所有喜怒哀乐。

大脑一片空白，过往岁月，尽数清零。

所有人看着他空洞陌生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纷纷轻声试探，讲述着过去的点滴，可王橹杰的眼底始终没有半点波澜。

直到，目光落在床边那个眼眶通红、满脸疲惫的少年身上。

房间忽然安静，队友和经纪人都自觉退出门外办理手续，只剩下穆祉丞一个人守在床边。

少年熬了整整一夜，眼下乌青很重，睫毛湿漉漉的，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后怕，他紧紧攥着王橹杰的手，指尖微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次沉睡不醒。

王橹杰脑子短暂空白了两秒。

舞台、坠落、失重、剧痛……碎片般的画面闪过，可随之回笼的，还有所有完整的记忆。

他没有失忆，或者说没有完全失忆，只是在见到穆祉丞的时候，恢复了大半

从年少隐忍数年的暗恋，到晚风下的告白，到悄悄牵手的温柔日常，再到舞台失控坠落的惊险，他都大概记得。

医生刚才在门口轻声叮嘱的那句“可能会有短暂记忆错乱、选择性遗忘”，他也听见了。

视线落回眼前红着眼、脆弱得一塌糊涂的穆祉丞。

王橹杰心头一疼，又莫名生出一点坏心思。

他决定，逗逗他。

于是他垂下眼，刻意放缓呼吸，眼神放空，装出一副全然陌生、茫然懵懂的样子，薄唇微抿，沉默不语。

穆祉丞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颤声开口：“橹杰？你醒了？认得我吗？”

王橹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故意装作迟疑，微微歪了下头，语气疏离又无辜：“你是……”

只两个字，直接击溃了穆祉丞紧绷了一天一夜的防线。

穆祉丞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一滴。

“你不认得我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慌乱与委屈，“王橹杰，你怎么会不认得我……我们在一起的，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他最怕的结局还是来了。

他不怕辛苦，不怕等待，不怕后续漫长的休养康复，他只怕——这个人醒过来，就把他彻底忘了。

穆祉丞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哽咽，一遍一遍轻声提醒：“你再看看我，我是穆祉丞，你记不记得？你追的我，你喜欢我好多年的……”

床边的少年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像瞬间弄丢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王橹杰看着他哭，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痛。

本来只想小小逗一下，可看见穆祉丞掉眼泪的那一刻，所有的玩笑心思瞬间溃不成军。

他装不下去了。

下一秒，王橹杰微微用力，反手攥紧了他的手，力道温柔又坚定。

刚才还茫然陌生的眼神骤然回暖，又一次盛满了独属于他的、藏了好几年的温柔偏爱，再也装不住半分疏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哑声开口：“骗你的。”

穆祉丞一怔，哭声骤然卡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没失忆。”

王橹杰抬抬手，小心翼翼地抬手擦去他脸颊的眼泪，指腹轻轻摩挲着泛红的眼尾，语气又宠又欠：“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急哭。”

“没想到，哭得这么惨。”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穆祉丞呆滞地望着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又委屈又气，鼻尖还红红的，抬手就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看起来很重，实则很轻，根本舍不得碰疼他。

“王橹杰！”

他又气又羞，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哭后的鼻音，“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我一路跟着救护车过来，我整晚没敢闭眼，我以为你真的忘了我……你还逗我！”

看着人又急又委屈的模样，王橹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涩。

他抬手，轻轻将人微微拉靠近，不顾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声音低哑又认真，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意味。

“对不起，不该骗你。”

“但我没忘。”

“一分一秒，一件一件，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我全部都记得。”

“从很早以前就记得。”

“这辈子都忘不掉。”

刚才的假装失忆是玩笑。

可唯独那句藏在心底的偏爱，是真的。

坠落是真的，昏迷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

但爱他数年、念念岁岁、唯他至上，更是真真切切，入骨入髓。

穆祉丞看着他温柔澄澈的眼眸，确认他眼神里的熟悉、宠溺、偏爱分毫未减，终于缓缓松了口气，委屈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

“嗯。”王橹杰乖乖应下，眼底笑意温柔缱绻，“再也不开了。”

毕竟，让他的小朋友掉眼泪，是这世上最舍不得的事。

万物可忘，万事可缓。

唯独穆祉丞，是他岁岁年年，唯一不肯遗漏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