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诺丁学院的宿舍彻底陷入沉睡,夜色浓稠如墨,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细碎的风声。
林予纾躺在床榻之上,闭眸调息,本欲安眠。
可近来越是安稳平静,心底积压的前世梦魇,便越是汹涌难压。
疲累松懈的瞬间,意识骤然坠入无边血色。
漫天猩红倾覆视野,厮杀震天,血染山河。
熟悉的嘉陵关战场,崩塌的天穹、碎裂的大地、遍地残戈尸骸。战火焚尽万里,硝烟弥漫四野,是她刻入神魂、永生难忘的终末绝境。
视野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浴血而立。
唐三一身战甲破碎,满身伤口,血色浸透衣衫,遍体鳞伤,却依旧固执地挡在所有人身前。
无数神器崩碎,无数魂技湮灭。
他为苍生挡浩劫,为世间扛宿命,一身傲骨,至死未弯。
林予纾眼睁睁看着他的魂环逐一炸裂,耀眼的光华破碎、消散、归于虚无。
一环,两环,三环……
每碎一环,天地震颤一分,她的心便跟着碎裂一寸。
最后一刻,高大的少年轰然倒下,重重落进她怀中。
身躯滚烫,气息渐冷,眼底最后的光亮缓缓熄灭。
他望着她,依旧是温柔隐忍的模样,轻声安抚:别哭。
可这一次,他没能等到来生重逢。
只剩漫天血色,只剩她怀抱里逐渐冰冷的人,只剩天地死寂、万事成空。
“不要——”
心底凄厉的嘶吼冲破桎梏,林予纾骤然睁眼,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背濡湿一片,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
夜色幽暗,房内安静平和,没有战火,没有崩塌,没有魂环碎裂的绝望。
只是一场梦。
可那痛感太过真实,那别离太过刺骨,仿佛方才那场覆灭天地的诀别,刚刚在眼前重演完毕。
抬手抚上眼眶,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湿意。
她哭了。
两世杀伐,百次绝境,她从未落泪。
哪怕剑碎魂伤、孤身濒死,她也未曾有过半分软弱。
唯独梦见他陨落的模样,让她破了所有坚强。
林予纾静坐床沿,缓缓敛去眼底湿红,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恐慌。
窗外月色清淡,静静洒落窗台。
桌上一杯清茶早已凉透,水汽散尽,只剩满杯寒凉。
就在这时——
笃。
笃。
笃。
窗外传来三声极轻、极规律的叩窗声。
不急不缓,温柔安稳,带着熟悉的耐心。
林予纾心头微顿,压下残留的梦魇惊惧,抬眸望向窗口。
夜色里,少年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窗下,月光勾勒出他温和的眉眼。
他不知在此等候多久,亦不知默默听了她多久梦醒后的喘息。
唐三看着窗内怔然的少女,嗓音压得极轻,温柔得恰到好处,怕惊扰了她,却又执意安抚她:
“又做噩梦了?”
林予纾指尖微颤,起身推开木窗。
晚风涌入,吹散室内沉闷的气息,也吹散几分梦中血色阴影。
她望着窗外夜色里的少年,轻声发问,带着未平的恍惚:“你怎么知道?”
唐三抬眸,目光落在窗台那杯彻底冷却的清茶上,眼底温柔又心疼。
“你每晚都会惊醒。”
“你窗台上的茶,从来都是凉的。”
他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自她从武魂殿归来、自她一次次深夜独处、心绪难平开始,他便早已察觉她的异常。
她看似冷静自持、无坚不摧,日日严苛教他变强,日日隐忍沉默,可每一个深夜,她都困在无人知晓的噩梦里,困在前世的血色与遗憾里,独自煎熬,独自惶恐。
她从不提,从不示弱,从不倾诉。
可他都看在眼里。
林予纾垂眸,眼底情绪纷乱,声音轻而无力,下意识想要推开这份温柔,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
“……别管我。”
过往太重,梦魇太深,是她一个人的前世阴影,不该拖累他,不该让他陪自己沉陷。
可这一次,少年没有顺从她的疏离。
唐三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坚定,认认真真平视着窗内的她,字字温柔,句句郑重,击穿所有伪装与孤独。
“我管。”
他静静望着她怔然的眼眸,将两世的羁绊、无声的默契、心底的笃定,尽数轻声道来:
“上一世我管了,这一世我也管。”
前世,他以命护她,替她挡尽天倾地覆。
今生,他以余生为诺,护她岁岁安澜,替她抚平所有梦魇。
晚风温柔,月色绵长。
窗内少女怔然伫立,眼底积压两世的孤寂寒凉,在这一刻,被少年一句笃定温柔的诺言,尽数融化。
梦魇犹在,过往未灭。
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知她苦,懂她怕,疼她孤,守她梦。
跨越生死轮回,他们终于真正、彻底地,互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