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咖啡馆开在梧桐巷的尽头,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花店中间,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绿字,笔画圆润,像谁用马克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春天掉毛毛虫,秋天落叶子,夏天倒是好,浓荫匝地,把整条巷子都遮得凉丝丝的。
林予纾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先烧水,烘豆子,把昨夜的杯碟从洗碗机里捞出来擦干,再往门口的告示板上写今日推荐。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稳稳当当,不飘不花,每一笔都落得踏实。
今天推荐的是海盐焦糖拿铁。她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拿橡皮擦了"焦"字的右半边,重新描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推门回去。
巷子里还很安静。裁缝铺的王姐在门口浇花,花店的小周正往架子上摆新到的洋桔梗,看见她,远远喊了一声:"予纾,今天曲奇烤多了分我两块啊。"
"知道了。"
林予纾应着,把围裙系上。吧台后面的玻璃罐里装着昨天烤的蔓越莓曲奇,她数了数,够。烤箱预热,又往咖啡机里添了豆子。
上午十点之前店里通常没什么人。她趁着空档把账本理了理,又给窗台的绿萝浇了水。那盆绿萝养了两年了,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绕过书架边角,一路爬到窗框上,像谁随手画的一道弧线。林予纾把最后一片黄叶摘掉,站直腰,看了看窗外。
天阴下来了。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但梧桐巷这地方邪得很,春秋两季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征兆。林予纾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空气里已经闻得见水汽的味道。她想了想,把门口的露天座位收了,折叠椅摞起来靠墙放好,遮阳伞也落了。
刚收拾完,雨就下来了。
起初是几颗零星的大雨点,砸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圆印,像谁拿毛笔蘸了水往地上弹。然后唰的一声,雨幕就铺开了。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台阶前面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顺着巷道的坡度往下流。花店的小周抱着花箱往店里躲,裁缝铺的王姐也收了水壶。
林予纾站在吧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雨丝斜斜的,被风一吹,飘进来一些落在门槛上。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正要把门拉上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他。
巷口有个人。
雨那么大,那人没打伞。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并不觉得这雨有什么大不了。深灰色的外套已经湿透了,贴在肩膀上,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他微微低着头,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
他走到"星期四"门口,停了下来。
林予纾隔着玻璃门看他。他正侧着脸在看那块手写的招牌,白底绿字,笔画圆润,目光在上面停了两三秒。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脚边砸出一圈细碎的水花。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铜的,声音闷闷的,不脆,像从远处传来的。一阵湿漉漉的凉气随着他的进来漫进店里,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门口,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林予纾说:"欢迎光临。"
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是不太习惯被别人招呼。然后他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吧台、书架、窗台上的绿萝,最后落在角落里靠窗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张双人桌,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外面的梧桐树。雨珠沿着玻璃往下滚,窗外的绿色被水洗过一遍,鲜得几乎要滴下来。
他走了过去,坐下。
林予纾站在吧台后面看了他五秒钟。他把一本湿了边的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雨水从外套下摆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她擦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放下来,绕过吧台走了过去。
"请问喝点什么?"
他转过头来。这时候她才算看清了他的脸——轮廓很干净,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颜色有点浅。眼睛是深褐色的,被她一问,眨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
"不用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她围裙的系带上,然后移得更远,去看吧台后面的那排玻璃罐。
林予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回吧台的路上她顺手拿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温水,端过去放在他桌上。
"这个免费的。"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才伸手去接那个杯子。"……谢谢。"
她说"不客气",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端着那杯水,很小很小地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表情有一点意外,像没想到这杯水是温的。
林予纾走回吧台后面,低头擦一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她告诉自己不要往那边看了,但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他翻开那本书了。是一本讲建筑的,封面灰扑扑的,书脊都裂了。他翻了大概两页,停在那里,眼睛看着书页,但视线没有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梧桐叶子被雨打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的银灰色。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吧台上的纸巾哗啦啦响。
林予纾把那杯还没人点的海盐焦糖拿铁做了,自己端着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焦糖味够浓。她靠着吧台,看着窗边那个男人,心想: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憋多久。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是她第一次在打烊之后,坐在吧台后面拿出那本水彩本,画了一个人。
画的是一个低着头的男人,侧脸,窗外是雨。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画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在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小字:
"第一天。不点单。"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门外,雨还没停。梧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星期四"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在一整条灰蒙蒙的巷子里,像一个被人特意留下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