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车厢里,温度温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时珩的一句话,像是在苏砚晚荒芜漆黑的绝境里,砸出了唯一一束微光。
可这束光太过昂贵,昂贵到需要她押上仅剩的所有东西——尊严、自由、前途,甚至往后数年的人生。
苏砚晚静静看着身侧的男人。
他坐姿端正,眉目清冷,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冰霜。
他从不做无用的善事,也从不施舍廉价的同情。
他给她生路,必然要她等价交换。
苏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平稳克制:“陆总想让我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跌落谷底的人,最忌讳盲目抓住浮木。谁也不知道,这根浮木的尽头,是岸边,还是更深的海底。
陆时珩视线落在她清丽却苍白的侧脸,眸光极淡,听不出情绪:“重回项目组,做完地标全部落地。”
苏砚晚微微一怔。
现在的她,已经被停岗观察,被踢出核心项目组,江叙舟和温知夏正拿着她的成果坐享其成,春风得意。
想要重回项目组,难如登天。
“我现在,没有资格。”她低声道。
“我给你资格。”
陆时珩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他是陆氏集团掌权人,是项目最高资方,他一句话,便能推翻公司所有决定,便能重新改写所有人的结局。
苏砚晚心口轻轻震颤。
她忽然抬头看他:“代价呢?”
天下从无免费的救赎。
“项目结束,入职陆氏设计院。”陆时珩缓缓开口,“三年,全权听我调度。”
三年。
整整三年的合约捆绑。
她的才华、她的时间、她的所有设计成果,都将归陆氏所有,她必须绝对服从他的安排,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退路可言。
相当于——以身为棋,抵押三年自由,换一次绝地重生。
苏砚晚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一场豪赌。
赌陆时珩并非利用她、赌他言出必行、赌她能亲手撕碎所有屈辱、赌她能从烂泥里重新站起来。
赢,她可以洗刷污名,夺回一切,登顶行业。
输,她将彻底沦为他人棋子,三年光阴身不由己。
车厢安静了许久。
晚风掠过车窗,带着城市喧嚣,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沉默的拉扯。
陆时珩不急,他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
他见过她意气风发、傲骨铮铮的模样,所以他知道,这样的苏砚晚,绝不会甘心就此腐烂于深渊。
良久,苏砚晚缓缓抬眼,眼底所有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名声、爱情、友情、前程,全都被人碾碎。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输的了。
“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却重,敲定了她往后数年的命运纠缠。
陆时珩漆黑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转瞬,又恢复成那片清冷无波的模样。
“很好。”他淡淡应声,“明天一早,回公司。”
“他们不会同意。”苏砚晚冷静分析,“江叙舟和温知夏已经笼络高层,不会允许我回去抢功。”
“有我在,他们无权阻拦。”
陆时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碾压的底气。
在南城设计圈,陆氏一句话,比公司所有高层的决议都管用。
苏砚晚沉默。
心底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最后能拉她一把的,不是爱她三年的男友,不是相伴十年的闺蜜,而是一个仅仅有过几面之缘、冷漠寡言的顶层陌生人。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还有。”陆时珩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和磨破的脚踝,语气微沉,“收起你的心软。”
苏砚晚一愣。
“他们对你赶尽杀绝,你不必留有余地。”他字字清晰,“你的善良,从来不是留给恶人宽容的筹码。”
这句话,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苏砚晚心底。
是啊。
她心软了三年,忍让了三年,真诚了三年。
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毁灭。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要做那个温柔无害、任人拿捏的苏砚晚。
她要锋芒外露,要睚眦必报,要亲手拿回所有属于自己的荣光。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下。
车子缓缓停下,停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
陈旧的居民楼,昏暗的路灯,和刚才CBD的璀璨灯火天差地别。
这就是她三年青春寄居的地方,也是她所有美梦破碎的地方。
“上去吧。”陆时珩开口。
苏砚晚推门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陆总,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利益交换是真,可他眼底偶尔泄露的隐忍和在意,太过刻意,太过蹊跷。
陆时珩看着她澄澈倔强的眼眸,心口微涩。
他不能说暗恋数年,不能说默默守护,不能说看她受伤心如刀绞。
只能淡淡避开所有深情,给出最冰冷官方的答案。
“我只是惜才。”
简单四个字,斩断所有暧昧,隔绝所有温柔,将两人彻底归为纯粹的合作关系。
苏砚晚眸底微微黯淡。
也是。
惜才而已。
是她想多了。
她低头,轻声道谢:“多谢陆总。明日我准时到岗。”
说完,她推开车门,走入沉沉夜色。
单薄的背影,孤勇又倔强,一步一步走进漆黑的楼道。
车内。
看着她彻底消失的身影,陆时珩眼底所有淡漠瞬间碎裂。
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和隐忍。
身侧特助低声开口:“陆总,真的要绑定苏小姐三年吗?您隐忍这么多年,明明可以……”
“不能。”
陆时珩打断他,声音低沉沙哑。
“现在的我,护不住她周全。”
家族桎梏、商业对手、暗处的风波层层叠叠。
他一旦明目张胆偏爱,只会让刚跌落谷底的苏砚晚,卷入更深的危机,成为所有人攻击的软肋。
所以他只能克制,只能隐忍,只能以最冷漠的身份,给她最稳妥的庇护。
以合作之名,行守护之实。
特助轻叹一声,又问:“明天恢复她项目权限,江叙舟和温知夏那边,必然会闹事。”
“闹。”
陆时珩眸光骤冷,周身气场瞬间凛冽刺骨。
“从他们伸手偷她成果、毁她前程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晚风拂过车身。
夜色深沉。
有人在楼顶舔舐伤口,一夜成长,褪去天真。
有人在暗处运筹帷幄,替她扫平所有前路荆棘,藏尽满腔深情。
虐局未歇,甜意暗藏。
他们的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