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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生

不认命的渴求

猪圈旁边的破棚子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麦秸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赵秀英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白天老李那一脚踹在她的肋骨上,现在每喘一口气都钻心地痛。但她连一声痛都不敢呼,只是死死地盯着棚子外老李家窑洞那扇紧闭的木门。

直到夜深人静,村里的狗都停止了吠叫,赵秀英才像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破棚子里钻出来,摸到了窑洞门前。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这是林小雅故意留的门缝。

赵秀英闪身进去,顺手反锁了门。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星光。

林小雅蜷缩在冰冷的炕角,听到脚步声,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绷紧了身体。

“是我。”赵秀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声。

林小雅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摸索着爬下炕,赵秀英赶紧迎上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林小雅的身体冷得像冰,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赵秀英心疼得直抽气,她把怀里的黄豆和冷窝头塞进林小雅手里,然后解开自己破旧的外衣,把林小雅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肚子上。

“快焐焐,别冻坏了。”赵秀英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用粗糙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替林小雅揉捏着因为长期蜷缩而僵硬的脊背。

林小雅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温热的黄豆,眼泪一边无声地砸在赵秀英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婶子……”林小雅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反手紧紧抓住了赵秀英的手,“他们今天……是不是又打你了?”

“没有,婶子皮糙肉厚,他们打累了就歇了。”赵秀英撒了谎,她其实挨了赵大强两脚,肋骨到现在还疼得喘不过气。但她不想让这个丫头有负担。

“婶子,我不能连累你。”林小雅的声音里带着决绝,“如果实在跑不掉,我就……”

“放屁!”赵秀英猛地捂住林小雅的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听婶子说,婶子在这鬼地方熬了半辈子,早就活够了!但你还年轻,你是大学生,你脑子里有墨水,你能走出去!婶子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送出去!”

两人紧紧依偎在黑暗中,两颗被命运碾压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贴在了一起。

“小雅,那张图……”赵秀英轻声问。

林小雅从贴身的衣领里抽出那张草纸。借着微弱的星光,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说:“婶子,‘鬼见愁’的栈道肯定朽了,咱们不能走。但我白天透过窗户,看到村西头那条沟里有生锈的铁轨。三十年前这里肯定有煤矿,运煤道虽然荒废了,但路基还在。那里是阴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顺着运煤道往下走,就能直接插到县道上。”

赵秀英听着,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对!运煤道!我怎么忘了!当年我就是嫌运煤道黑,绕了远路,才被大强抓回来的!”

“那我们就走运煤道。”林小雅笃定地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老李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

“小雅,睡没?”老李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刺耳声响。

赵秀英脸色大变,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快!躲到炕底下去!”赵秀英一把将林小雅推向阴暗的角落,自己则迅速抓起灶台上的破抹布,胡乱地擦了两下桌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灶台前的矮凳上,装出一副正在打瞌睡的样子。

“吱呀——”

门被推开了。老李打了个酒嗝,手电筒的光柱在窑洞里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秀英的身上。

“老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守夜了?”老李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赵秀英立刻惊醒,猛地站起来,佝偻着背,满脸堆笑:“哎哟,老李叔,我这不是怕这丫头半夜又闹绝食嘛。大强让我盯着她,我不敢怠慢啊。”

“算你识相。”

老李冷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到炕边,和衣躺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赵秀英站在黑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缩在炕底阴影里的林小雅,却发现那丫头正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捂着肋骨的手。

林小雅从炕底爬出来,借着星光,她看到赵秀英的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按在肋骨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一把拉下赵秀英的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赵秀英侧腰上那块青紫交加的骇人淤青。

林小雅的眼泪瞬间决堤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伸出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块淤青的边缘。

“婶子……”林小雅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碎掉,“你骗人……你明明挨了打……”

赵秀英反手握住林小雅的手,将她拉到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傻丫头,这点伤算什么。只要你能走出去,婶子这辈子受的苦,就都没白费。”

林小雅死死咬着下唇,将赵秀英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这一刻,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隔阂,都在这无声的泪水与体温中,彻底消融。

赵秀英看着炕上熟睡的老李,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泪痕却眼神坚定的林小雅。她知道,那张通往自由的“新地图”,已经在她们两个女人的心里,彻底画成了。

老李的呼噜声震天响,但赵秀英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知道,老李和赵大强绝不会因为一次“抓包”就彻底放下戒心。这帮男人像狼一样,越是安静的时候,越是在暗中盯着猎物。

果然,第二天一早,赵秀英刚端着泔水桶去喂猪,就发现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猪圈旁边的破棚子上。他手里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剔着牙,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赵秀英的一举一动。

“娘,你昨晚在老李家棚子里睡得挺香啊?”赵建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老李叔可是跟我说了,你半夜还去给他家那丫头焐手呢?怎么,你是打算给她当丫鬟,还是打算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赵秀英心里一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委屈的嘴脸,搓着手赔笑:“建国啊,你听婶子解释。我就是怕那丫头半夜又闹绝食,大强让我盯着她,我哪敢怠慢啊?我就是去给她送点吃的,稳住她罢了。”

“哼,最好是这样。”赵建国冷笑一声,用树枝敲了敲猪圈的木栏,“这几天,老李叔说了,要在窑洞外面加一道铁锁。你最好给我安分点,要是让我发现你再有什么花花肠子,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赵秀英唯唯诺诺地点头,心里却沉到了谷底。

加了铁锁。

男人们的警惕心比她想象的还要重。他们不仅锁了林小雅,更是在暗中监视她这个“看守”。只要她稍微有一点异常举动,就会立刻被识破。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刘婶的那颗雷,终于炸了。

傍晚时分,赵秀英正端着盆去河边洗衣服。刘婶像往常一样,拖着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用手撑着木棍,一点一点地“磨”到了河边。

赵秀英刚想上前打招呼,刘婶却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

“秀英啊,”刘婶的声音不大,却像毒蛇吐信一样钻进赵秀英的耳朵里,“你昨晚半夜去老李家,是不是真想去卖那丫头?”

赵秀英手里的盆差点掉进水里:“刘婶,你说啥呢……”

“别装了!”刘婶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以为你瞒得过谁?你昨天半夜从老李家出来,鬼鬼祟祟的,我都看见了!我已经跟老李和大强说了,你半夜去老李家,肯定没安好心!”

赵秀英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窟。她看着刘婶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那染红了河水的血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刘婶已经彻底被这大山吞噬了。她不仅自己认了命,还要把每一个试图挣扎的人,都拖进这无底的深渊。她害怕赵秀英跑了之后,男人们会把气撒在她们这些跑不了的女人身上,所以她宁可毁掉赵秀英,也要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安稳”。

“秀英,别怪婶子狠心。”刘婶低下头,继续搓洗着衣服,“你啊,就等着挨收拾吧。”

赵秀英默默地洗完衣服,端着木盆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老李家的窑洞外,赵大强和老李正蹲在石头上抽烟。看到赵秀英走过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那两道阴鸷、充满怀疑和杀意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进了赵秀英的心里。

暴风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