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还没散透,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潮气。沈清辞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木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凝着半碗药渣,褐色的汁液结了痂,像干涸的血。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肩胛处的伤口立刻炸开一阵钝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四天了。
鬼手老人住在青云山深处,一间三进的木屋,屋后种着药圃,屋前是陡峭的石阶。没有仆人,没有车马,连炊烟都少见。偶尔有鸟雀从檐下扑棱着翅膀飞过,那声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擂鼓。
沈清辞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指紧紧抠着木板,慢慢将外衫披好。
身上大大小小七八处伤口,最重的是后背那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那夜在密道里,碎瓷片划开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老人替她上药时皱着眉说了句:再深半寸,她就废了。
“醒了?”
门被推开,鬼手老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审视的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沈清辞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苦的,掺了药。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老人坐到对面的竹椅上,语气随意,像是问一个寻常的访客。
她没抬头:“伤好就走。”
“伤好了,你又能去哪里?”老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京城现在是首辅的地盘,镇北侯府被封,萧厉生死不明——你一介女流,就算手里握着证据,又能如何?”
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她知道老人是在试探她,也是在提醒她。
这四天里,她躺在病榻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盐账残页上那些被涂改过的数字,火漆印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令牌背面的刻纹——还有萧厉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我出了事,不要信任何人。”
她当时以为他指的是朝中那些政敌。
现在她才明白,他说的“任何人”,也包括他身边的人。
镇北侯府出了叛徒,而且这个叛徒的位置不低。能够在盐账上动手脚,能够拿到侯府的令牌,能够模仿萧厉的笔迹往来公文——这个人必须对他足够了解,也必须对京城的局势足够熟悉。
首辅徐阶行在朝中经营多年,内阁六部几乎都是他的人。但盐案是地方事务,要扳倒一个镇北侯,光靠朝堂上的力量不够。必须有人在军中配合,从内部递出致命的那一刀。
沈清辞将粥碗放到桌上,抬眼看向老人:“您说,萧厉还活着吗?”
鬼手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您在这山中住了三十年,不问世事,不沾朝堂。”沈清辞说,“可您收留了我,替我治伤,还问我要去哪里。您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话。”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聪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萧厉若还活着,此刻一定在暗中行动。他那个人,从来不会坐以待毙。但你要记住——他若在暗处,你也在暗处。你们两个互相不知道对方的位置,贸然去找,只会暴露自己。”
沈清辞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去找他,也不是回京城送死。你得活着,好好的活着,等着他来找你,或者等着你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走到他面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手指慢慢收拢,握紧。
“我想学。”她说。
“学什么?”
“防身术。”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会武功,也不指望能以一敌十。但至少,下次有人想杀我的时候,我不会只能跑,不会只能躲,不会只能等着别人来救。”
鬼手老人看着她,良久,点了下头。
“明日开始,每日卯时,后山练功。”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山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药方纸张哗哗作响。
沈清辞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宣纸,旁边搁着笔墨,是老人替她准备的。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镇北侯府沈氏,冒死上奏。”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染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她知道这封奏折递上去意味着什么。绕过内阁,直接呈递御前——这是朝廷大忌,也是她最后的手段。首辅控制了内阁,控制了通政司,甚至控制了宫中的部分消息通道。如果她走正常的路子,这份奏折还没到皇帝面前,就会被人截下,然后她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但直接递奏折的风险同样巨大。
皇帝身边的人,她能信几个?宫中是否有首辅的耳目?她一个侯府女眷,如何越过层层关卡将奏折送到御案上?
沈清辞放下笔,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想起一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德海。
这个人她只见过一面,是在镇北侯府的一次宴席上。赵德海奉旨出宫,到侯府宣旨,萧厉让她出来接旨。她跪在庭前,抬眼时看见赵德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不记得。
但后来萧厉对她说过一句话:“赵德海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将来你若有事,可以去找他。但记住——人情只能用一次。”
沈清辞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下去。
她没有写完。只是将盐账残页上那些关键的数字和名字整理出来,将火漆印的异常和令牌的来历写清楚,将萧厉的身世和他与首辅之间的旧怨梳理成一条线。她没有写结论,只写事实——让看到这份奏折的人自己去判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有鸟鸣声,山风穿过竹林,带着清冽的凉意。
沈清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双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累。
外伤未愈,失血过多,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思考。但她也清楚——时间不等人。首辅那边不会给她休养的机会,一旦他确认她还活着,一定会派人搜山。
她必须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准时出现在后山。
鬼手老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见她来了,也不多话,直接扔给她一套粗布短打,让她换上。
“先学怎么摔。”
沈清辞换好衣服,站在平整的泥地上,深吸一口气。
老人没有教她招式,没有教她套路,只教她一件事:如何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摔倒,如何快速起身,如何在被人抓住的时候挣脱。
“你一个女子,力气不如男人,反应再快也没用。”老人说,“所以你要学的不是打,而是跑。跑不掉的时候,就要学会用巧劲,学会借力打力,学会在对方最痛的地方下手。”
他示范了几个动作,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关节的发力点都讲得很清楚。
沈清辞跟着做。第一遍动作僵硬,第二遍勉强能连贯,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能大致掌握要领。
老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练完之后,她回到屋里,继续写那份奏折。
日复一日。晨练,写奏折,养伤,整理线索。山中日子清苦,但沈清辞却觉得前所未有地踏实。
七天之后,她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奏折也写完了。
她将奏折扣好,用油纸层层包裹,贴身收好。
鬼手老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收拾行装,没有挽留,只是说了一句:“下山之后,万事小心。”
沈清辞点头,背上包袱,走出院门。
走到石阶尽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屋檐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那句话。
“萧厉若还活着,一定会在暗中行动。”
沈清辞转过身,踏上下山的石阶。
如果他活着,她一定要找到他。
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一定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