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刺进来,马车帘子被风掀得啪啪响。檐角的灯笼光晕碎成一片,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晃荡。
沈清辞缩在车厢最里头,脊背贴上木板,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她没睁眼,脸偏向窗外,肩颈的线条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萧厉坐在对面,指尖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目光落在她袖口——雨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指宽。她没察觉,或者故意不理。
“清辞。”
她没动。连呼吸都没变。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顿了顿,像是把话在舌头上碾了几遍才吐出来,“今夜的事,我可以解释。”
“侯爷说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妾身只是有些乏了,回府歇一歇便好。”
“侯爷”。
萧厉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车厢里只剩雨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闷响。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可那双眼始终没睁开。醒着,却拿他当空气。
车到侯府,沈清辞不等侍女来扶,自己掀帘跳下去。雨打在裙摆上,她也不管,快步穿过游廊,往西厢走。
“清辞——”
身后传来喊声,她没停脚。
“侯爷请回,妾身要歇息了。”
推开厢房门,反手扣上门栓。木门合拢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沉。
没点灯。
黑暗中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雨声漏进来,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她摸索着走到桌边坐下,靴子踢到一只矮凳,“咚”一声轻响。没去扶,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掌心。
夜宴的画面又浮上来。
萧厉与人交换的眼神。侯爷意味深长的笑。那种被所有人当成棋子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进后颈,不致命,却让人浑身发冷。
她不是没怀疑过。
从嫁进侯府第一天起,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首辅把她塞进这桩婚事,侯爷待她客气得过分,萧厉的温柔体贴,现在看来都像是精心编排的戏。她以为自己是来当一枚棋子,等着被利用,等着被抛弃。可她没料到,自己会在这出戏里动了心。
如今想来,那些温存和体贴,不过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心甘情愿地替他们做事。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慢慢抬起头,用力揉了揉脸颊,像是要把所有软弱的情绪都揉掉。
不能再犯傻了。
既然他们是下棋的人,她就不能只做棋盘上的子。她可以继续演,继续笑得温顺,继续把姿态放低,让他们以为她还在掌控之中。但暗地里,她要做的,是把棋盘翻过来,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鸡鸣头遍时,沈清辞已经梳洗妥当。铜镜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倦意。她对着镜子微微勾了勾嘴角,练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正好让人觉得恭敬顺从又挑不出假来。
她径直去了侯爷的书房。
侯爷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放下筷子,脸上堆出慈和的笑意:“清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沈清辞屈膝行礼,声音柔顺:“侯爷,妾身昨夜想了一宿,觉得既然嫁入了侯府,便该尽心尽力为侯府分忧。听说府上账目繁杂,妾身自幼随父亲学过些算账的本事,若能帮上忙,也是妾身的福分。”
侯爷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沈清辞还是捕捉到了。
他抚掌笑道:“你有这份心,很好!很好!我正愁账房那边人手不够,既然你愿意,明日便去账房看看,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
沈清辞低下头,应了声“是”,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收着。
走出书房时,她在廊下遇见了萧厉。
他似乎赶来的,衣袍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看见她从书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找什么。
沈清辞没有躲闪,也没有停留,只微微颔首,唤了一声“侯爷”,便从他身侧走过。步子不急不缓,裙摆擦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清辞。”萧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父亲说了什么?”
“侯爷放心,妾身只是想去账房帮忙,不碍事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身后沉默了几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沈清辞心里清楚。他有什么身份能说?他不能告诉她那夜宴背后的事,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与那些人周旋,不能告诉她,他其实也在局里。她不需要他的解释,也不需要他的愧疚。她只需要做她该做的事,然后把所有账目一笔一笔算清楚,找到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萧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游廊尽头的拐角。晨光从屋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他慢慢攥紧了袖口,指尖触到藏在袖中的一封信——昨夜他截下的密报,上面提到有人在查侯府与边军往来的账目。
他本想告诉她,让她小心。可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转身,对暗处打了个手势。
一个身影无声地靠近,垂首等候指令。
“跟着她。”萧厉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任何人靠近她,也别让她发现。”
暗影点了点头,消失在廊柱后面。
萧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他站在廊下,没有动。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