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笨拙道歉

那次林荫道的对峙过后，陆野整整两天都没有再靠近陈浚铭。

他一改往日张扬散漫的模样，上课不再刻意坐在后排盯着前面的背影发呆，也不再悄悄往桌洞里塞画材糖果，只是和两个同伴缩在教室后排，反复回想那天陈奕恒几人说过的话，还有少年发白颤抖的侧脸。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自以为的主动靠近，原来是一种冒犯。

他见过打架对峙、见过旁人服软讨好，却从来不知道，有些人的恐惧藏在安静的外表下，不需要凶狠的威胁，仅仅是强行阻拦、尾随，就足以勾起创伤带来的本能应激。那份莫名生出的在意，不该建立在对方的不安之上。

午休的美术教室空无一人，陈浚铭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修改画稿，笔尖细细勾勒梧桐叶脉，手腕上的金镶玉镯轻轻磕碰桌面，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陆野犹豫了很久，攥着一盒全新的专业素描炭笔，磨磨蹭蹭走到画架旁，没有拦路，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说话，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耳尖难得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

“那个……对不起。”

桀骜的少年难得放低了语气，声音带着几分别扭的僵硬，“之前堵你、跟着你，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会让你害怕。我没有恶意，就是……对你很好奇。”

陈浚铭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人褪去了平日里霸道的气场，双手捏着笔盒递过来，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较劲与偏执，只剩下真诚的歉意。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安静地看着陆野，心里的戒备没有完全消散，却也没有了之前窒息般的紧张。

陆野见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感，继续笨拙地解释：“以后我不会再随便堵你、尾随你了。如果班里还有人乱说话嘲笑你，我会拦着，就当……弥补之前的过错。”

他放下炭笔盒，不等陈浚铭回应，就转身快步走出美术室，像是害怕得到拒绝的答案。

陈浚铭看着桌上包装精致的炭笔，低头看向画纸上那道悄悄添上去的桀骜身影，指尖轻轻碰了碰笔盒，最终没有收起来，只是放在画架一侧。

傍晚放学，陈奕恒照常来校门口等他。

路上陈浚铭主动说起了陆野的道歉，语气很平淡：“他今天跟我道歉了，看着好像真的知道错了。”

杨博文握着方向盘，目光沉稳：“知错收敛是好事，但不用强迫自己放下戒备。他可以选择默默守护，你也依旧拥有保持距离的权利。”

张桂源翻开整理好的课堂习题册，淡淡补充：“我已经和德育处打过招呼，陆野几人这段时间安分了很多，没有再惹事，校方也会持续观察。只要他守住边界，我们不会干涉正常的同学往来。”

往后的校园日子，形成了一种微妙又平和的平衡。

陆野说到做到，彻底改掉了所有强势冒犯的举动。

有人课间聚在一起嚼舌根，再度提起陈浚铭身上的伤疤和过往传闻，他会带着同伴冷冷开口制止，几句话就让起哄的人悻悻散开；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有男生故意撞掉陈浚铭的速写本，也是陆野率先走过去捡起画册，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放回他手里，全程没有多余的搭讪，做完就默默离开。

他会远远看着陈浚铭和陈奕恒他们在校门口说话，看着少年在五个人身边放松地笑，眼底依旧藏着淡淡的不甘，却再也没有生出想要强行介入的念头。他渐渐明白，陈浚铭的安全感从来都源于那五个人长久的陪伴，自己这份迟到的注目，只能停留在旁观者的位置。

偶尔美术小组一起户外写生，大家结伴去校外的梧桐步道画画。

陈浚铭独自落在队伍后方取景，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几张画纸被吹得四处乱飞。他连忙伸手去抓，后背微微用力，旧疤痕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痒酸胀，动作不由得滞了一下。

陆野最先察觉到，二话不说上前帮忙捡拾散落的画纸，动作放得很轻，刻意避开了他的后背，捡好之后整齐叠好递过去，只说了一句“风太大了，小心一点”，便转身回到自己同伴身边，没有再多停留。

这一幕被不远处赶来送温水的陈奕恒看在眼里。

他没有上前打断两人短暂的交集，只是远远看着，等陆野离开后，才走到陈浚铭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看来他真的学会把握分寸了。”

陈浚铭捏着画纸，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他没有再让我觉得害怕了。”

他慢慢习惯了这份远距离的守护。

不必回应对方青涩的好感，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心怀敌意。

陆野是他回归校园之后一段意外的插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知错就改的坦率；而陈奕恒、杨博文、张桂源、张函瑞、左奇函，是贯穿他所有黑暗与新生的底气，永远站在最靠近他的位置，接住他所有情绪。

月考过后，班级重新调换座位，陆野主动申请坐到了斜后方最远的角落，彻底避开了会带来压迫感的近距离视线。

某次陈浚铭忘带数学错题本，急得微微蹙眉，刚打算起身去找老师，一本整理工整的错题本悄悄从后方递了过来，扉页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先拿去用，我已经写完了。

他回头望去，陆野正假装看向窗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浚铭犹豫片刻，收下本子，第二天特意带了一块全新的绘图橡皮作为回礼，放在对方桌角，没有说话，算是一份温和的回应。

梧桐叶又一次铺满校园小路，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少年们身上。

陈浚铭不再因为旁人异样的目光紧绷身体，既能坦然接受五人毫无保留的偏爱，也能平静接纳这份来自旁人笨拙又克制的善意。

囚笼早已破碎，伤痕慢慢沉淀成长远的印记，他不再畏惧外界形形色色的目光，因为他清楚，无论前路遇见善意还是误解，永远有人为他守住边界，也永远有人教会他如何温柔又坚定地面对整个世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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