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樱花之约
蓝琉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望月桥上。
桥还是那座桥,青石桥身,桥栏上雕着莲花纹。桥头的老海棠,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在风里轻轻颤。桥下的河水,清凌凌的,倒映着满天的星子。
她站在桥中央,不知道在等谁。
忽然,桥的那一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抬起头,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那匹玄黑的大马,从桥的那一头,朝着她飞奔而来。惊雷的额心,那颗白星,在灯火里一闪一闪。
他身后,是满天的花灯。
“琉璃!”他远远地喊她,“我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朝他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桥面上,怎么也动不了。
“上官良——”她喊他,“你慢点!惊雷跑太快了!”
他没有放慢。他策马冲上桥,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一把抱住她。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
“我回来了。”他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说过,打完仗就回来娶你。我回来了。”
“……你瘦了。”她伸出手,抚过他的脸。
“打仗嘛,哪有不瘦的。”他咧嘴一笑,笑容却忽然变得模糊,“琉璃,你看,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枝樱花。
粉白的花瓣,还带着露水,在灯火下,晶莹剔透。
“你说过,愿做一树樱花,随风伴我一季繁华。”他说,“那我就种一棵樱花,替你开。”
“好不好?”
蓝琉璃看着他掌心的樱花,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甜。
她想说“好”,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张了张嘴,用力地,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梦醒了。
蓝琉璃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家房梁上那根熟悉的、微微开裂的木头。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挂着半个残月。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大红嫁衣,手里,攥着那枚暖玉。
暖玉是温的。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樱花。”她轻声说。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那漫天的樱花,还在眼前。
兰舟端着药进来,看见她醒了,赶紧跑过来:“姑娘,您醒了?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吓死奴婢了!”
“……我做了一个梦。”蓝琉璃说。
“什么梦?”
“梦见,”她轻声说,“他回来了。穿着大红喜服,骑着惊雷,从望月桥上,朝我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枝樱花。”
兰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她哽咽着说,“将军会回来的。您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蓝琉璃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兰舟,你说,人要是等不到想等的人,该多遗憾。”
“姑娘——”
“我好像,”她打断她,声音很轻,“等不到了。”
兰舟跪在床前,再也说不出话。
蓝琉璃伸出手,轻轻抚过她腕上的红绳。
红绳褪了色,缠着的金线也磨秃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摘。
“你下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躺会儿。”
兰舟抹着眼泪,退出去了。
蓝琉璃躺在床上,把暖玉贴在胸口。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地说:
“上官良,你要是回来了,看见我这样,会不会怪我?”
“……别怪我。”
“我只是,太想你了。”
门外,蓝府的老管家,正站在廊下,低声和兰舟说话。
“兰舟姑娘,”老管家叹了口气,“姑娘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兰舟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管家,您别乱说……”
“老奴在蓝家四十年,”老管家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这病,老奴看得出来。她一直撑着,撑着等将军回来,撑着等老爷出狱。”
“可这口气,怕是……撑不住了。”
兰舟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老奴听说,”老管家又说,“城里有人,自发在蓝府门口放了东西。鸡蛋、糙米、萝卜,还有……还有一篮野花。”
“老奴去看了,野花是山上的野樱花,不知是谁,大老远采来的。”
“那花,放在门口,也不留名。”
兰舟抬起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走出去,果然看见,蓝府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竹篮。
竹篮里,是满满一篮野樱花。
粉白的花瓣,带着晨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晶莹剔透,像是刚从山岗上采下来。
兰舟蹲下身,捧起那只竹篮,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抱着那篮樱花,走进院子,走进蓝琉璃的房里。
“姑娘,”她跪在床前,把那篮樱花,举到她面前,“您看,有人给您,送了樱花。”
蓝琉璃睁开眼。
她看着那篮樱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拈起一朵,放在掌心。
花瓣是凉的,带着露水的凉意。可她却觉得,像是捧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樱花……”她轻声说,“真好看。”
她握着那朵樱花,慢慢弯起嘴角。
“上官良,”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你说过,愿做一树樱花,随风伴我,一季繁华。”
“那我就替你看一看这樱花。”
“等你打完了仗,我讲给你听。”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那篮樱花,轻轻晃动。
花瓣落了满地。
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二十四章 残灯
信写了两日。
蓝琉璃写得很慢。她病着,提笔的手微微发颤,常常写几行,就要歇一歇。可她不肯停。兰舟劝她歇歇,她只摇头,说:“我怕写不完。”
案头的灯,添了一盏又一盏。
第三日黄昏,信终于写完了。
蓝琉璃把信纸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
“夫君亲启。”
她把信递到兰舟手里:“兰舟,这封信,等将军回来了,你亲手交给他。”
“姑娘——”兰舟跪在床前,捧着那封信,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等到将军回来的——”
“兰舟,”蓝琉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平静,“你听我说。”
“我这一辈子,活到十七岁,遇见了他,嫁给了他。父亲待我如珠如宝,夫君待我,宁可负了天下,也不肯负我。我这辈子,其实没有白活。”
“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父亲,他还在狱中,我怕是等不到他出来了。一件是他……”
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他那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最重情。我要是走了,他怕是……要好多年都缓不过来。”
“兰舟,”她抬起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等他回来,你替我跟他说几句话。”
“姑娘您说。”
“你跟他说,”蓝琉璃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叫他别难过。叫他好好活着。叫他把上庸的仗打完,把秦人赶走,叫楚国,别再让这满城的百姓,过这样的日子。”
“你跟他说……”她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颤抖,“这一世,琉璃没能陪他走到白头,是我欠他的。若是有来世——”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说:
“若是有来世,我还想做他的妻子。哪怕只能做一树樱花,也要开在他经过的路旁,随风伴他,一季繁华。”
兰舟再也忍不住,伏在床沿,放声大哭。
蓝琉璃没有哭。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兰舟的发顶,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傻丫头,别哭了。人这一辈子,有始有终。我的结局,我早就想好了。”
“姑娘——”
“去,”她轻声说,“把我那件嫁衣拿来。”
兰舟擦着眼泪,去柜子里,捧出那件大红嫁衣。
嫁衣绣好那日,她没能穿上。如今,嫁衣静静地躺在红绸里,凤纹如生,珠光流转。
蓝琉璃看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
“兰舟,”她说,“我走的时候,穿着它。”
“姑娘!”
“我答应过他的,”她弯起嘴角,眼角却滚下一滴泪,“八月廿八,他穿大红喜服来娶我。我没能等他来,那就……穿着这身嫁衣去找他。”
“下一世,”她轻声说,“我穿着它,去望月桥上,等他。”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兰舟,把我那盏灯,拿来。”
“灯?”
“就是……那盏莲花灯。”她轻声说,“他送我的。”
兰舟想起来。那盏莲花灯,是将军在望月桥上,送给姑娘的定情之物。姑娘一直收着,收在妆匣的最底层,用红绸包着,舍不得碰。
她擦着眼泪,去妆匣里,把那盏灯捧了出来。
灯还是崭新的。花瓣层层叠叠,灯芯还是白的,从没点过。
蓝琉璃伸出手,轻轻抚过灯身。
“他说,”她弯起嘴角,“这灯像我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看看,还真有点像——干干净净的,在哪儿都能亮。”
“兰舟,”她说,“给我点上吧。”
兰舟颤着手,取了火,把灯芯点亮。
火光跳了跳,暖融融的,透过纸面透出来,把那朵莲花,照得通体剔透。
蓝琉璃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真好看。”她轻声说,“……可惜,没能等到他,陪我一起点。”
她伸出手,把那盏灯,抱在怀里。
灯火映着她的脸,把她苍白的脸色,也照得温柔了几分。
“兰舟,”她最后说,“等我走了,你把灯,放在我身边。”
“下一世,”她说,“我提着它,去望月桥,找他。”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城外的号角声,还在呜呜咽咽地响。
蓝琉璃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那件大红嫁衣,安静得像一朵睡着了的、快要谢落的花。
那一夜,蓝大夫在狱中,忽然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蓝琉璃还是三岁时的模样,扎着两个总角,在满院的海棠花下追蝴蝶。她回过头,冲他笑,喊他:“爹爹。”
他伸手去抱她,她却像一片花瓣,被风轻轻吹远了。
“琉璃!”蓝大夫猛地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囚室昏暗,只有一豆灯火。
他攥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同一夜,千里之外。
上官良正带着八千楚军,在风雪里赶路。
他已经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了。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人熬得眼睛通红,嘴唇干裂,玄甲上结满了冰碴。八千大军,被他拖着,像一条沉默的、疲惫的长龙,在雪夜里一步一步地挪。
“少爷,”阿九策马赶上来,声音嘶哑,“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再这么下去,人还没到郢都,就先倒下一半……”
“走不动也得走!”上官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郢都还被围着!琉璃还在城里!”
“可是——”
“没有可是!”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她说过,她等着我回去娶她。我上官良,不能让一个女人,在城里等死!”
他抬头,望着东方。
风雪迷眼,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风雪深处,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
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胸膛,又猛地抽出来。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少爷!”阿九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他,“您怎么了?”
“没事。”上官良咬着牙,按住心口,脸色白得吓人,“……没事。走,继续走。”
惊雷嘶鸣一声,踏着积雪,继续向前。
风雪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刻,在千里之外的郢都城里,有一盏灯,灭了。
蓝琉璃的灯,灭了。
她是在黎明前走的。
那天,十一月的最后一日。天还没亮,城外的号角声停了,风雪也歇了。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大红嫁衣,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手里,握着那枚暖玉。
暖玉还是温的。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兰舟守在床前,守着守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伸手,去探蓝琉璃的鼻息。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姑娘……”她轻轻喊。
没有回应。
“姑娘!”她提高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兰舟的手,开始发抖。她跪在床前,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蓝琉璃苍白的手背上。
她终于,放声大哭。
“姑娘——!”
哭声惊动了整个蓝府。
下人们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蓝琉璃安静地躺在榻上,大红嫁衣衬着她的脸,像一朵开在冬日的、凋落的花。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枚暖玉。
玉上刻着的狼,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那一日,郢都城下了一场雪。
雪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困了二十多天的城,整个地盖住。
城外的秦军,不知为何,忽然退了三里。
城里的百姓,有人说,是楚国的救兵到了;有人说,是秦军自己粮草不济,撤了。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只有蓝府后院,那棵老海棠树,在风雪里,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