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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璃-战国烽烟里的千年风月(番外)【中秋特别篇】3

陀局风起之漪临崩坏世界

第四章 附录·惊雷与桂花

上官良觉得自己要完了。

从书肆回来那天起,他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练戟的时候,画戟舞着舞着就停了,人站在原地发呆;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举在半空,半天不往嘴里送。

阿九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家少爷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了:“少爷,您这是……思春了?”

“胡说八道!”上官良回过神来,瞪他一眼,“本将军是那种人吗?”

“那您说说,您这两天,一天往城东跑了八趟,是干什么去了?”

“我那是……遛马!惊雷喜欢城东的草!”

“惊雷喜欢吃的是城西的草。”阿九一针见血,“少爷,您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上官良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阿九凑过来,压低声音,“少爷,您要是真看上蓝家姑娘了,那就去提亲啊。您这幅模样,跟丢了魂似的,哪像个将军。”

“提亲?!”上官良差点跳起来,“我跟人家姑娘,才见了两面!”

“那您想见几面?”

“我……”上官良张了张嘴,又泄了气,“……我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么。”

阿九看着他,忽然语重心长地说:“少爷,您听我一句。蓝家姑娘那样的,跟您平时见到的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您那些油嘴滑舌,怕是哄不了她。”

“……我知道。”上官良闷闷地说。

他当然知道。

那姑娘,看的是《孙子》。她夸他厉害,目光却清凌凌的,像能看穿他似的。他那些自恋的话,在她面前,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阿九看着自家少爷这副蔫样,叹了口气,眼珠一转,忽然说:“少爷,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蓝姑娘爱看书。”阿九说,“城东书肆的掌柜,跟蓝家熟得很。您要是想见她,就去书肆门口蹲着。她隔三差五,就会去换书。”

“……这主意,也太蠢了。”

“那您说个不蠢的?”

上官良沉默了一会儿。

“……书肆门口,怎么蹲?”

于是第二天,上官良出现在了城东书肆门口。

他没有进去。他就站在书肆斜对面的柳树下,牵着一匹马,假装在遛马。眼睛却不住地往书肆门口瞟。

惊雷低头啃着柳叶,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解。

上官良站了一个上午,书肆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要泄气,忽然看见,街角转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蓝琉璃穿着一件月白的深衣,腰间系着鹅黄的绦带,手里抱着一卷书简,正慢悠悠地走过来。她身后,跟着那个叫兰舟的小侍女。

上官良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赶紧把惊雷往柳树后面拽了拽,又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本将军恰好路过”的模样。

蓝琉璃走到书肆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往柳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官良吓得赶紧缩回树后。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上官将军,”她的声音隔着柳树传过来,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您躲在那儿,做什么呢?”

上官良:“……”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强撑着笑道:“巧啊蓝姑娘。我……遛马,遛马路过。”

“遛马?”蓝琉璃看了看他身后那棵柳树——柳树下半截的叶子,已经被惊雷啃得光秃秃的,“您这马,是把城东的柳树,都啃秃了吧?”

上官良低头一看,惊雷正叼着一大把柳叶,嚼得津津有味。

他老脸一红:“……惊雷!别吃了!”

惊雷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松口,把柳叶吐了一地。

蓝琉璃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自恋又跋扈的少将军,其实……还挺有趣的。

“将军,”她问,“您来城东,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上官良说,“就是……就是听说城东有家铺子的桂花糕做得好,我……我想买点尝尝。”

“桂花糕?”蓝琉璃歪了歪头,“城东的桂花糕,最有名的是青石巷口的林家铺子。不过他家每天卯时开卖,辰时就没货了。这会儿,怕是早卖完了。”

“……啊。”

上官良一脸懊恼。

他懊恼的样子,让蓝琉璃有些于心不忍。她想了想,说:“将军若是想吃,明日早些来便是。”

“那……”上官良脱口而出,“那我明儿,天不亮就来!”

蓝琉璃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便说好了,”她说,“明日卯时,林家铺子门口,将军可别起不来。”

“本将军说到做到!”

他们隔着半条街,一个站在柳树下,一个站在书肆门口,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挠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

兰舟站在蓝琉璃身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默默地想:

姑娘,您这哪是去买书啊。

第二日,卯时未到,上官良果然出现在了青石巷口。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只鸟笼——笼子里,关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黄鹂,正叽叽喳喳地叫。

阿九跟在后面,一脸无奈:“少爷,您提只鸟来干什么?”

“送人!”上官良说,“姑娘家,不都喜欢花鸟吗?”

“那是鹦鹉!这是黄鹂!”

“黄鹂怎么了?黄鹂叫得好听!”

“……您高兴就好。”

蓝琉璃到的时候,就看见上官良站在林家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子里的黄鹂叫得正欢。

她愣了一下:“将军,您这是……”

“送你的!”上官良把鸟笼往前一递,脸有点红,“我听阿九说,姑娘家都喜欢……喜欢这个。”

蓝琉璃低头,看了看笼子里那只黄鹂。

黄鹂歪着头,冲她叫了两声,声音清脆悦耳。

她忽然笑了。

“将军,”她说,“您知道黄鹂,养在笼子里,是会闷死的吗?”

“啊?”

“它喜欢在树梢上飞,”她说,“在雨里唱歌,在风里筑巢。关在笼子里,再好的叫声,也像是哭。”

上官良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黄鹂,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打开笼门。

黄鹂在笼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扑棱棱地飞出来,振翅,冲上柳梢,站在枝头,冲他们叫了两声,像是在道谢,然后,飞远了。

蓝琉璃看着那鸟飞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倒是心善。”

“谈不上心善。”上官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觉得,它说得对——喜欢它,就该让它自在。”

蓝琉璃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天,他们在林家铺子,买了桂花糕。

桂花糕是热的,白生生的,撒着金黄的桂花,咬一口,又甜又糯。

上官良吃得满嘴都是糕屑,蓝琉璃看着他,忍不住笑。

“将军,您慢点吃。”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这桂花糕,真好吃!”

“那以后,将军可以常来。”

“……那我以后,天天来!”

蓝琉璃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倒也不必天天来。”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轻声说,“桂花糕吃多了,会腻的。”

上官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鬼使神差地说:

“那……我不吃桂花糕了,我也来。”

蓝琉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声音小小的:“……随你。”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那只黄鹂,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落在柳梢上,歪着头,看着树下的两个人。

它觉得,今天的桂花香,好像特别甜。

第五章 心事

蓝琉璃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她最近,总是走神。看书看着看着,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绣花绣着绣着,针就扎了手;连夜里做梦,都梦见一座桥,桥上有灯火,灯火里有人喊她“琉璃”。

兰舟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忍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姑娘,您是不是……想上官将军了?”

“……谁想了!”蓝琉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我那是……那是看书看累了!”

“哦——”兰舟拖长了声音,“看书看累了,就想将军?”

“兰舟!”

“好好好,奴婢不说了。”兰舟嘴上说着不说了,脸上却写着四个大字:我不信。

蓝琉璃被她笑得心虚,索性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海棠。

海棠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她忽然想起,那日望月桥上,他弯腰拾起她的荷包,念出她的名字。

“琉璃?姑娘的名字?”

他念“琉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点玩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像是不小心,把一个很轻很轻的词,念得很重很重。

“……奇怪。”她轻声说,“明明才见了两面,怎么像是……认识很久了。”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那些念头,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

那天傍晚,蓝大夫从朝中回来,路过女儿的院子,看见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书拿倒了。

“……琉璃。”他开口。

“啊?”蓝琉璃猛地回过神来,看见父亲,赶紧把书翻正,“父亲,您回来了。”

蓝大夫没有揭穿她。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书里,写了什么?”

“……写了,”蓝琉璃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写了楚人的故事。”

“什么故事?”

“写了一个将军,”她说,“他骑着一匹黑马,扛着一杆画戟,替楚人守边关。”

蓝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女儿说的“将军”是谁。上官家的少将军,上官良,最近几天,在郢都城里,可是名声不小。都说他生得好,嘴又贫,自恋得没边,却也有人说,他在校场上练戟,练得比谁都狠。

“那个将军,”蓝大夫问,“你见过?”

“……见过。”蓝琉璃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在望月桥上。”

“他怎么样?”

蓝琉璃沉默了很久。

“……他说,”她轻声说,“他叫上官良。”

蓝大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悄悄红透的耳根,忽然就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发顶,说了一句:

“上官家的小子,听说,是个肯下苦功夫的。”

“……父亲?”

“没什么。”蓝大夫摆了摆手,转身往书房走,“你歇着吧。书,明儿再看也行。”

蓝琉璃看着父亲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那天晚上,蓝琉璃铺开纸,想画点什么。

她提笔,画了一匹马。

马画得不像。她没怎么见过马,只在书里的插画上,见过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图样。她画了撕,撕了画,折腾了大半夜,终于画出一匹勉强能看的黑马。

马的额心,有一颗白星。

她看着那匹马,忽然弯起嘴角。

“惊雷……”她轻声念着那个名字,“他是这么叫你的吧。”

她把画收好,压在枕下。

第二日,她又偷偷画了一幅。

这一回,画的是个人。

少年站在桥上,白衣玄甲,手里握着一杆画戟,眉眼间带着点藏不住的骄矜。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个人,一点一点,画进心里。

画完了,她端详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上官良。”她轻声说。

她把画收好,和那幅马画放在一起。

兰舟进来送茶,看见她慌慌张张地把画藏起来,忍不住笑:“姑娘,您藏什么呢?给奴婢看看?”

“没什么!”她红着脸,“……就是,随便画的。”

“哦——”兰舟又拖长了声音,“随便画的呀。”

蓝琉璃:“……”

她觉得,她这个侍女,怕是留不住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纸,沙沙地响。

纸上,那幅画里,少年的衣角,像是被风吹了起来。

第六章 一声琉璃

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圆。

灯会的最后一日,郢都城里的人反倒比前两日更多。人人都说,中秋看灯要看出十五看十六——十五的月亮是圆的,十六的月亮是满的,圆是团圆,满是圆满,谁在十六的晚上于望月桥上望过月,谁许的愿,一辈子都会灵验。

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可郢都的姑娘们信。她们早早地打扮好,提着自己扎的花灯,三三两两往望月桥去,一路上叽叽喳喳,像一群飞出笼的雀儿。

上官良到得比谁都早。

暮色还没完全落下去,他就已经站在望月桥桥头了。惊雷被他拴在桥边的柳树上,正百无聊赖地啃柳叶。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月白的袍子,玄色的腰带,领口的黑绳结系得端端正正,连头发都比平日梳得齐整。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盏莲花灯。灯是他那日在江南铺子买的,扎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一直没舍得送出去。另一样,是一枚狼形的玉佩。玉佩是上官家的传家之物,老将军在他十二岁那年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说上官家的男儿,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这枚玉,狼是楚人的图腾,战狼不死,家声不灭。

他伸手摸了摸那枚玉,又摸了摸怀里的灯,觉得自己像个要上考场的小子,手心全是汗。

他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月亮从桥洞顶上缓缓升起来,把整座桥照得亮堂堂的。桥上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紧,可他等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上官良心里有点打鼓。

是不是他太唐突了?那天在校场上,他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我有话想跟你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人家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凭什么要来赴他一个莽夫的约?

可她又说了“好”。

那个字,他回味了好几天,越回味越觉得心里发烫。

“少爷,”阿九蹲在柳树下,打了个哈欠,“都这个时辰了,蓝姑娘怕是……”

“闭嘴。”上官良打断他,“再等等。”

他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如水,把桥下的河水照得像一匹缎子。河灯一盏一盏地放下去,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满天坠落的星子。

就在他几乎要失望的时候,桥的那一头,忽然亮起一点灯火。

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蓝琉璃提着一个小小的灯笼,从桥西的巷口缓缓走出来。她今晚穿了一件鹅黄的深衣,外罩月白的披风,长发挽成髻,发间簪着那支鎏金小凤簪。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也照得温柔了几分。

她站在桥头,隔着半座桥,遥遥地望了他一眼。

灯火明灭,人潮涌动,他们在桥的两端,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上官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灯火,加起来也不如她这一眼。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你来了!”

“嗯。”蓝琉璃垂下眼帘,“……让将军久等了。”

“不久不久!”他搓了搓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今晚,真好看。”

蓝琉璃的脸腾地红了。

她活了十七年,听过不知多少恭维——什么“蓝家姑娘钟灵毓秀”,什么“观音座下玉女转世”,可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一句“真好看”。她别过头,声音淡淡的:“……将军也,很好看。”

“那是自然!”他条件反射地挺了挺胸,又觉得不对,赶紧咳嗽一声,压低声音,“……我是说,谢、谢谢。”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桥头,一个低头,一个抬头,谁也没先动。

过了好一会儿,蓝琉璃才轻声问:“将军不是说,有话想跟我说吗?”

“啊?对!”上官良如梦初醒,从怀里掏出那盏莲花灯,塞到她手里,“这个……这个送给你。”

蓝琉璃低头一看,是一盏莲花灯。灯扎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灯芯还是新的,还没点过。

“我……”他挠了挠头,“我那日在铺子里看见,觉得……觉得它像你。”

“像我?”

“嗯。”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干干净净的,在哪儿都能亮。”

蓝琉璃捧着那盏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灯身,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谢谢将军。”

“你点着它吧,”他说,“放下去,许个愿。桥上的人都说了,望月桥的月亮,灵验得很。”

“将军也信这些?”

“从前不信。”他说,看着她,“现在,有点信了。”

蓝琉璃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蹲下身,从灯笼里取了火,点亮那盏莲花灯。火苗跳了跳,把灯身映得通明,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朵真的莲花,正在夜色里缓缓绽放。

她捧着灯,走到桥栏边,弯腰,把灯轻轻放入河中。

灯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圈,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地,向着下游漂去。

她闭上眼,在心里,悄悄地许了一个愿。

她许完愿,站起身,才发现他一直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将军不去放一盏?”她问。

“我不放。”他说,“我的愿,得当面说才灵验。”

蓝琉璃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站在她面前,墨蓝的长发被夜风吹起,眉眼间带着那点藏不住的骄矜,可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却认真得不像话。

“蓝琉璃。”他喊她的名字。

“嗯。”

“我上官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楚,“将门之后,战狼传人,从小到大,没跟谁低过头。可我想了半个月,想得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着,就为了想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

“我想娶你。”

蓝琉璃愣住了。

桥上的人来来往往,笑闹声、水声、风声,混成一片。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响。

“……将军,”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您知道,”她别开目光,声音低下去,“我是个……活不长的。”

“我知道。”

“您知道,蓝家是士族,您是武将,朝中多少人看着——”

“我知道。”

“那您还——”

“蓝琉璃。”他打断她,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笃定,“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心疾缠身,知道你不便出门,知道你父亲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我知道娶你,上官家要面对什么,朝中要怎么议论。这些,我都想过,都想过很多遍。”

他抬起手,从领口解下那枚狼形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可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我上官良这一辈子,骑过最快的马,打过最硬的仗,见过最凶的敌人。可我只在望月桥上,为一个姑娘动过一次心。”

“此生愿将山盟海誓立下,宁可负了这天下,也绝不负你。”

蓝琉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想要忍住,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她活了十七年,从三岁失去母亲起,就再没在人前哭过。她习惯了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习惯了用冷淡和骄傲撑起那副病弱的壳子。

可他说,宁可负了天下,绝不负她。

她忽然觉得,这十七年熬过的所有苦,都值了。

“……上官良,”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可想好了?我这个人,脾气差,心眼小,还一身的病,娶了我,你后半辈子都得伺候我。”

“伺候就伺候。”他咧嘴一笑,“本将军别的不会,力气大,扛得动你。”

她被他说得又哭又笑,抬手擦了擦眼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绣了半个月……本来,本来是打算等你说完那句话,再决定要不要给你的。”

上官良低头一看,是一只平安结。

结子编得精细,红绳缠着金线,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珠,玉珠上刻着一只振翅的凤凰。

“这是我娘留下的手艺。”她轻声说,“凤凰是楚人的神鸟,寒翼凤凰,护人平安的。我……希望将军上阵杀敌的时候,能平安回来。”

上官良攥着那只平安结,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把平安结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系完,又抬眼看着她,声音有些哑:“……蓝琉璃,那我再问你一遍。”

“嗯?”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上官良?”

她看着他。月光、灯火、人声,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她轻声说:

“我愿意。”

桥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满河的河灯吹得摇摇晃晃。莲花灯在河心转了个圈,越漂越远,像一句被水流带走的誓言。

那一夜,望月桥的月亮,很圆。

那一夜,桥头的老海棠,在风里轻轻晃。

那一夜,郢都城东的蓝府,蓝大夫在灯下看了很久的书,最后放下竹简,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叫来管家,说:“去库房,把那对白雁,喂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