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秋深,山荒林寂。
顾轻舟离家寻枷,已是半载。
半载光阴,他踏过九州名山大川,访过隐世古观,翻过无数残破古籍,脚底磨出薄茧,衣衫染尽风尘。
从前他驾舟悠游,看的是人间风月、四季温柔。
如今他步步跋涉,寻的是一纸渺茫解法,一身神明自由。
无人庇护,无仙力傍身,他只是最普通的凡尘少年,凭着一股执念,硬闯诸多人迹罕至的凶地。
这一日,他入西荒陨神谷。
传闻谷中藏有上古天道残卷,记载万年前枷锁戒律,是世间唯一可能记录天枷解法的秘境。可此地煞气滔天,常年噬人,仙妖不敢近,凡人入之九死无生。
谷内黑雾翻涌,阴风刺骨,遍地碎玉残碑。
顾轻舟握紧怀中残卷,步步往里走。
他一路隐忍风霜、咬牙坚持,从不敢叫苦,从不敢退缩。
他怕自己慢一步,云珩渊便多受一日锁链噬骨之痛。
可陨神谷的戾气远超想象。
黑雾缠上四肢百骸,阴寒之力直侵心脉,凡人躯体根本承受不住上古残煞。顾轻舟喉间一甜,猛地踉跄跪地,掌心撑住满地碎石,指节发白。
一口温热的血,轻轻落在泛黄的古籍纸页上。
眩晕瞬间席卷脑海,四肢僵硬无力,周围煞气疯狂钻进经脉,似要将他神魂撕碎。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不能让珩渊白白等候。
……
千里之外,万丈云渊。
向来安稳无波的云海,骤然剧烈翻涌。
狂风平地而起,漫天白雾狂乱席卷,整片云渊天地剧烈震颤,仿佛天道秩序瞬间崩坏。
立在崖边终年不动的白衣仙人,身形猛地一晃。
腕间玄铁枷锁骤然滚烫,不是往日的惩戒之痛,是神魂相连、千里共振的撕裂剧痛!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刺骨的慌乱与惊惧瞬间淹没万年沉稳的仙心。
云珩渊眸色骤沉,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风浪。
万载修道,镇守云关,天罚临身、浩劫加体,他从未动过半分心神。
可此刻,他心慌得指尖发颤。
是顾轻舟。
他的轻舟,出事了。
无人知晓,自风雪相拥、心意互通那日起,他与这凡尘少年,早已结下神魂羁绊。
他不动情则已,一动情,便是生死同牵,千里同痛。
“轻舟……”
低哑二字碎在风里,带着万年从未有过的慌乱。
锁链疯狂收紧,天道威压轰然落身,厉声惩戒他擅动凡心、擅乱天命。
天道戒律震彻云霄:
【守渊仙尊,不可离渊,不可徇私,不可动情——违则,废仙骨、碎仙身、湮灭神魂。】
万古规矩,铁律如山。
千万年来,无人敢破。
可这一刻,云珩渊眼底无天道、无戒律、无宿命。
他只有一个快要碎掉的执念——
他的少年,在千里荒谷,孤身濒死。
若他不去,他便再也回不来了。
云珩渊垂眸,望着自己万年不曾离开半步的双脚,望着禁锢自己一生的云海牢笼。
他轻声笑了一下,极淡,却决绝至极。
“万年守渊,无愧天道。”
“此生动情,唯负己身。”
“可我的人,我必护。”
下一秒。
漫天玄铁锁链轰然震颤,层层仙光自他周身炸开!
万古不曾移动半步的守渊仙尊,
抬脚,踏出云渊边界。
一步破万雾,一步越天命!
整片九天云海剧烈崩塌,天道法则寸寸碎裂,千年禁锢、万年枷锁,在他这一刻的义无反顾面前,尽数退让。
他白衣掠风,踏云千里,周身仙力席卷山河,万丈天光破开人间阴霾。
陨神谷上空,骤然天光炸裂。
漫天黑雾被一道纯白仙力硬生生撕裂、涤荡、溃散。
那股即将撕碎顾轻舟神魂的凶煞戾气,瞬间被仙尊之力寸寸清零。
跌落在地、意识渐失的少年,忽然被一片温柔微凉的白光稳稳托起。
熟悉的、让他安心至极的仙息,温柔包裹住他残破的身躯。
朦胧意识里,顾轻舟费力抬眼。
黑雾尽散,天光垂落。
高空之上,白衣踏云而来,跨越千里山海,破开万古宿命。
是他心心念念、岁岁牵挂的云端仙人。
顾轻舟瞳孔微颤,虚弱出声,气息破碎:“珩渊……你、你出来了……?”
云珩渊落至他身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满身是伤的少年拥入怀中。
他怀抱微凉,却稳得撑起了少年快要碎裂的世界。
仙尊万年清冷的嗓音,此刻带着后怕的微哑,落在他耳畔:
“我来接你回家。”
“从今往后,天道枷锁、万古宿命,
皆不及你半分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