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死后世界 

番外五:独白

白月光死后他疯了

番外五 · 独白

他们都说陛下变了。变得冷、变得狠、变得不近人情。他们不知道,我早就该变了的。只是从前阿瑶活着的时候我不敢,怕她看见我冷厉的样子会怕我,怕她觉得我不是从前那个会在杏花树下帮她捡文册的少年了。所以我对着朝臣雷厉风行,对着她却始终温吞迟疑,温柔到近乎疏远。我以为那样她就能永远记得我好的样子,结果她死的时候记着的,大约是我疏远她这三年里那些冷漠的背影。

我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阿瑶死那日,我其实有预感的。昭阳殿赏梅,柳含烟剥橘子给我吃,我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钝痛,痛得我差点失了仪态。我以为是连日批奏章累的,揉了揉胸口没当回事。那日申时三刻,我正端着第三杯酒,忽然听见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脆响,像瓷器碎了。我问了句什么声音,宫人回禀说大约是偏殿那边风雪吹落了檐瓦,我便没有追究。如今想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刻。那是她咽气时打碎茶盏的声音。她在叫我,她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打碎那只茶盏,可我只当是檐瓦,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等我真正站在那口薄棺前面,推开棺盖看见她青白的面容时,我整个人是空茫的。那种空茫持续了很久,持续到我在灵堂坐了七日,持续到我打开那口樟木箱子看见那些烧剩的信,持续到我在火里望着她逐渐消散的魂魄。然后那种空茫忽然碎了,碎成千万片锋利的碎片扎进心里,疼得我站都站不稳。我把那些碎片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对李德全说:换最好的棺,按皇后规格,我要扶灵。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萧衍的妻。活着的时候没给她的名分,死后补上。那碑上"吾妻沈氏之墓"六个字是我用匕首一刀一刀刻的,刻到手指破了血染在石头上也不觉得疼。那点疼算什么,她替我挡箭的时候比我疼千倍万倍,她一个人在偏殿咽气的时候比我疼千倍万倍。我这点皮肉伤,连替她疼的万分之一都够不上。

后来我在紫宸殿点了长明灯。每日添油的时候我都对着灯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说大理寺那个替亡妻守墓的书生。我知道她听不见,她大概早就投胎去了,可我还是说。说出来就当她还活着,还坐在我对面听我絮叨,还一边听一边剥橘子,剥完了一瓣塞到我嘴里问我甜不甜。那盏灯后来亮了很久很久,亮到宫人们都习以为常,亮到新来的小太监问李公公为什么那盏灯日日不熄。李德全没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灯火叹了口气。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从不答。后悔有什么用,说一万遍后悔她也回不来。我只能把那些后悔熬成长明灯的油,一滴一滴地添进去,让那火烧得久些再久些。烧到我合眼那日,或许能顺着那点火光找到她,然后当面告诉她:阿瑶,我写了三年的信,今天终于能亲口念给你听了。

可如今我不用等合眼了。那场梦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我怀里,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脸红。我攥着她手的时候抖得厉害,比在宝华殿推棺盖时还抖。她喊我那声"殿下"让我上辈子的所有遗憾都在那一刻化了,化成了满眶的热泪和一句再也不要松开的手。

若有人再问我后不后悔,我大约会笑一笑。后悔。但好在,上天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我不写那些信了,有什么话当面说。这一次我也不躲了,我想她想得厉害了就直接去看她,推开门进去,不管她殿里有没有旁人,先抱一下再说。

她叫沈瑶。瑶是美玉。是我的美玉。上辈子碎了,这辈子我一片一片捡起来镶好了,放在心口最暖的地方,再不让它碰着磕着。

吾妻阿瑶。这四个字,我上辈子刻在碑上,这辈子刻在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