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城市楼宇,刚结束陈敬山老师那单遗物整理,苏清和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
屋子里安安静静,桌上还摆着刚刚收拾回来的零碎物件,是从各个逝者家中带回来,等待归还给家属的小纪念品。做这份工作的这三年,她见过无数离别,聆听过无数来不及诉说的心里话,她总能冷静克制,妥帖地处理别人的遗憾。
可唯独属于她自己那道伤口,一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轻易触碰。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来电显示是许久没有往来的姨母。
苏清和指尖顿了顿,接起电话。听筒那头,姨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现实的疲惫,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老房子要拆迁了,储物间那箱你妈妈的东西,放了整整三年。房子腾空,再也没有地方存放,只能交给你。”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苏清和心上。
三年前那场激烈争吵过后,母亲猝然离世。突如其来的别离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当时崩溃的她根本没有勇气去收拾母亲的物品。亲戚心疼她状态太差,便把母亲的私人物品全部打包封进纸箱,安置在老房子储物间,告诉她等她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拿。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苏清和跑遍这座城市各个角落,接手一桩又一桩遗物整理委托。她指尖抚过无数陌生人的旧物,承接别人的执念与悲伤,替生者完成一场场迟来告别。可她始终刻意回避那一箱属于母亲的东西。
她太清楚自己身上的能力。一旦指尖触碰到箱子里面的物件,她就会听见母亲残留下来的声音。
她害怕听到那些话。害怕听见争吵之后母亲的愤怒、委屈,害怕听见那些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应的心声。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是她不敢揭开的伤疤。
电话那头,姨母的语气慢慢带上一丝责备。
“外人的后事,你尽心尽力帮忙打理,旁人的遗憾你都愿意费心去抚平。偏偏是你亲生母亲的遗物,你躲了一年又一年。东西是她一辈子的念想,总不能跟着旧房子一起被当成废品丢掉。”
这些话,字字句句戳进苏清和心里。
她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秘密。她不能告诉姨母,自己触碰遗物,便能听见亡者的声音。外人只会把这当成荒唐的呓语。所有煎熬、恐惧,只能全部自己吞下。
“明天我会把箱子送到你工作室楼下。”姨母说完,不等苏清和回复,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于死寂。苏清和握着手机,缓缓垂下手。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微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地板投下淡淡的影子。
一夜辗转。
第二天午后,沉重的纸箱被送到门口。箱体用胶带严严实实地封死,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灰尘,是封存了三年的时光。箱子就安安静静摆放在客厅地板中央,隔着一层纸板,里面装着母亲的衣物、笔记本,还有许许多多她熟悉又不敢回想的旧物。
苏清和站在距离纸箱几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
无数次,她站在别人的遗物堆里从容冷静,开导悲痛的家属,接纳各式各样的悲伤。可轮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她却止步不前。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纸箱封条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只要往下,撕开胶带,一切就再也无处躲藏。
指尖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那层薄薄的胶带,仿佛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就这么站着,迟迟没有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