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英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贺思慕想了想,便接着道:“这几日我在城中看了看,大家日子都过得惨淡,没什么值得托付的好人家。段胥倒是不错,我帮他看风,算是帮过他一把。他若能活着回来,我可以让你跟着他。他家世显赫,你在他身边,总不会饿着,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凡人不就是想要这些么?”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沉英的眼神不对了,眼眶里渐渐蓄起了水光,眼见就要泪汪汪地往下掉。
他一把扯住贺思慕的衣袖,声音里带了哭腔:“小小姐姐……你要把我丢给别人吗?我……我想跟着你……我可以少吃一点饭……花生瓜子也不吃的……”
贺思慕冷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语气和颜悦色,态度却斩钉截铁:“那也不可以。我一早就说过,只会照顾你一阵子而已。”
开玩笑,生死殊途,他一个大活人,怎么能一辈子跟在死人身边。何况鬼域也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沉英垮着一张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再吭声。
贺思慕伸手揪了揪他的脸蛋,逗他道:“你以为你想跟着段胥就能跟了?他说不定死在朔州就回不来了。”
沉英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丧气地“啊”了一声,仿佛受了第二重打击,似乎不能接受曾救他于水火的段胥可能战死的结局。“要是将军哥哥死了,我们怎么办呢?”他闷闷地问。
贺思慕想,这倒是个好问题。她对段胥这个人还有诸多好奇,若他当真死了变成游魂,那么鬼册上便会有他的名字,到时他的生平对她来说,便是一览无余。这么想来,她竟隐隐有些期待。
再者,他手里的破妄剑,她可不想让姨父姨母的宝物跟着他一起埋进地下,不见天日。
她于是问沉英:“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跟街坊聊天时,有个唢呐匠的遗孀……叫……”
“遗孀?那是什么?”沉英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是死了丈夫的人。”
薛沉英很快反应过来,“噢噢!宋大娘?”
“对,你去请她过来磕瓜子,顺便让她把家里的唢呐也一并带来。”
沉英乖巧地跳下板凳,一溜烟跑了出去,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口。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薛沉英领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进了院门。
那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鬓边别着一朵素白的绢花,身形微微发福,步子便显得笨重了些,垂着眼睑,神色恹恹的,像蒙了一层挥不去的灰。她手里抱着个陈旧的木盒子,边角已磨得圆润发亮。
她撩起门帘,低着头走进贺思慕所在的房间。贺思慕招呼她坐下,她便挨着桌沿坐下来,将那木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盒盖上摩挲了一瞬,才抬了眼,语气里掺着掩不住的凄然:“姑娘要唢呐做什么……我最近瞧见这东西,心里头总是难受。”
说着,她伸手抚了抚盒面,指腹缓缓划过一道细细的裂纹,“我家那个,给人吹了一辈子的红白喜事,临了……临了却连个给他吹丧曲的人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喉头微微哽了一下,又生生咽了回去。贺思慕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面前那碟瓜子花生往宋大娘那边推了推,安静地等她平复。宋大娘吸了吸鼻子,拿袖口压了压眼角,终于缓过劲来。
贺思慕这才开口,语气平和:“宋大娘,能不能把这唢呐借我吹一下?”
宋大娘微微一怔,很是惊讶:“贺姑娘会吹唢呐?”她上下打量了贺思慕一眼——少有年轻女子学这个,何况是这般容貌秀丽的姑娘。
“以前学过一点。”贺思慕弯了弯唇角,笑得轻描淡写。
本也不是多要紧的物件,宋大娘也没什么不肯的,便打开盒盖,将里头那杆唢呐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过去。唢呐的木质杆身在经年累月中被掌心摩挲得油润发亮,铜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锈迹。
贺思慕接过来,闭眼凝神回忆了片刻,再睁眼时,手腕一抬,气息一送,一段清亮高亢的《百鸟朝凤》便从铜碗里喷薄而出,满屋子都跟着亮堂起来。
宋大娘先是愣住,随即双目圆睁,双手不自觉地拍起掌来,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无声滑落。她一面听一面喃喃自语,声音被乐声盖得几乎听不见,但口型分明是在说——还以为再也听不见了。
贺思慕吹完最后一声长长的鸟鸣,缓缓收气,将唢呐从唇边拿开,偏过头来看宋大娘:“宋大娘,你听我这曲子可还在调上?”
宋大娘忙不迭地点头,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声音里带着鼻音却满是诚恳:“姑娘这技巧真好,一点也不比我家那个差,都在调上,都在调上的。”
贺思慕又转头去看沉英。沉英趴在桌沿,小下巴抵着桌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亮闪闪的仰慕,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吹得好!没走调!”
万幸。贺思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自己其实是听不出调子准不准的。
她便顺势问宋大娘,这唢呐能不能借她用一阵子。宋大娘有些不解,眉心微蹙:“可以是可以,可姑娘要唢呐做什么呢?”
贺思慕拿指腹擦了擦铜碗边缘,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有个认识的人,如今怕是凶多吉少。若他死了,我打算去送送他。”
那小将军若真战死朔州,灵柩必定是要经由凉州运回南都,一路上冷冷清清的,连个送葬的曲子都没有,好歹也是舍身为国,想想都觉得怪凄凉的。
一首丧曲,换回她的破妄剑。反正那时他也是个死人,就算不同意也没用。但再怎么说也是一物换一物,她没白拿他的东西,他也不吃亏。毕竟破妄剑本来就是她姨夫的,她就是直接拿回来也说得过去。
段胥人还没死,贺思慕却已经做好打算了。虽然宋大娘没说什么,但总不好白拿,她便让沉英去厨房提了半篮子鸡蛋出来,当作借唢呐的押头,说好一个月后归还。
沉英把宋大娘送出院门,转头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踮着脚趴在桌边,两只小手撑着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盒子里那杆唢呐,眼底满是新奇。
“小小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你居然还会吹唢呐!就连我爹都不会。”
贺思慕笑着把唢呐捞起来,在指间转了个圈,铜碗映着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闲得没事做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唢呐杆身上,声音轻了几分,“这还是小时候我父亲教我的。他很厉害,几乎没有不会的乐器。”
她生来便是恶鬼,但她父亲贺忆城曾有过一段不长不短的凡人时光,父亲生前似乎家境优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她印象中,父亲似乎什么都会一些。
从前她尚在人间生活时,爹娘教了她许多东西,仿佛竭力想让她像个活人,或者说,让她体会凡人的生活是是什么样的。以至于如今勉勉强强,她也能装人装得不露馅。
当然,要是遇上段胥那只小狐狸就另说了,她不得不承认,段胥的确有两下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