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薛沉英扒饭的动作在咽下第三口时忽然慢了下来。他鼓着腮帮子，筷子悬在半空，目光从碗沿上方越过，落在贺思慕和晏柯面前那两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筷子上。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姐姐，是不好吃吗？”

  贺思慕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没直接答，而是看了眼桌上的饭菜，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好吃吗？”

  薛沉英愣了一拍，随即猛地点了两下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好吃、特别好吃”，一边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像是要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他说完又看了贺思慕一眼，想着小小姐大概只是没什么胃口，她平时吃的也不多，便继续埋头往嘴里扒饭，注意力也重新回到面前那几碟菜上。

  最后一顿饭下来，大半的菜都进了薛沉英一个人的肚子。贺思慕和晏柯都没怎么动筷子，虽然晏柯在，贺思慕也没比平时吃多少，恶鬼尝不出味道，再好的饭菜进了他们的嘴里，也和一杯白水没有区别。

  薛沉英倒是吃得心满意足，嘴角还沾着些油渍，后来被他擦掉了。收拾好碗筷后，他伸着腰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困意来得很快，他爬上床榻，脑袋一挨到枕头便没了动静，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贺思慕在床榻边站了片刻，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转身走到晏柯身边。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出去走走吧”，便拉上他的手，往门口走去。

  晏柯没有多问，起身跟在她旁边，经过门槛时他微微侧身，替她把被风吹过来的半扇门板挡了一下。

  可如今的凉州城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这座被战火侵袭过的城池远远看起来就像是恶鬼眼中的世界，无外乎黑白灰三种颜色。虽说有军队帮着重建，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街道两旁的屋舍有不少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木梁和灰白色的断壁交错着，像一页被撕了一半又合不上的旧书。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细碎的灰土，贴着地面滚过几圈又落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了，灰白色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一处墙壁焦黑的屋舍前时，贺思慕忽然放慢了步子。她看着那些被烟火燎过的墙面，沉默了一会儿，晃了晃晏柯的手，开口问道：“阿晏，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她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她也知道会不会有确切答案的问题。

  晏柯的步子没有停下，依旧迁就着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走着。“不好说，”他说，“这要看两边朝廷打仗的意愿有多高。”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那截歪斜的断墙上，过了片刻才继续，“但此事无外乎两个结果，要么一方撑不住主动议和停战，要么继续打下去直到一方吞并另一方。”

  他说话的间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歪头看着自己，便又转回去，“但议和的可能不大。”

  贺思慕没有打断他，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心里翻了个面，指尖在他指节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拨弄什么。

  “关河本是横亘在两国的一道天堑，关河一旦封冻丹支骑兵便可长驱直入，这机会千载难逢。”晏柯的声音低低的，边说着话边往前走，像是被这条灰白色的街道带进了他所叙述的那段局势里。

  “若是错过这次，丹支日后再想开战就难了。何况如今丹支连下数城形势大好，南都近在眼前，他们不会就此停手。”

  他停了一拍，“至于大梁，我虽不太清楚朝局，但偏安一隅这种事历来备受诟病。更何况几十年前关河以北十七州还是中原的地界。任何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君主都不会放任这种事。”

  他们走过一截横在路边的断木，晏柯侧身让开，等贺思慕先过去，然后才跟上来。“也许大梁会有朝臣主和，”他说，“打仗劳民伤财不说，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民愤。但只要皇帝不松口，这仗就不会停。”

  他顿了顿，“在这种情况下，若要议和，至少也要把这次丢掉的城池都收回来再说，不然这仗就算是白打了。”他的语气平直，像是在说一件理应如此的事。

  “但就眼下的状况来看，”他又走过了几丈路，才接上自己的话，“大梁想收复失地，并借此立下长达数年的停战盟约；而丹支则想借着关河地利长驱直入，一举拿下南都。双方都有自己的打算，所以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停战议和了。”

  他说完后脚步慢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一长串话。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

  过了一会儿晏柯才继续开口说道：“但若是战况胶着，两边的皇帝又都主战，就这么一直打下去也不是没可能，就是打个三年五载也很正常。”

  贺思慕的目光从远处的城墙轮廓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阿晏，你不后悔吗？”

  她这话没头没尾，忽然就冒了出来，晏柯的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眼中少有的带了几分疑惑。

  “什么？”

  贺思慕抱上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软软的小姑娘腔调：“你看，即便不了解局势，仅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信息你就能分析个大概。你有这样的才能，却因为我只能留在鬼域，倒是有些屈才了。”

  晏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抱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他垂下眼，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沿着她食指的指节极轻地蹭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我唯一后悔的事是没更早陪在你身边。”他的声音放得很平，“我自幼学的便是这些，看一眼就能知道大概，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我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不过是因为你问起，我才答的。”

  贺思慕揽着他的胳膊，弯下腰抬头去看他，像是要从下往上重新看一遍他此刻的表情。他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两样，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问什么我都会答”。

  她端详了片刻，确认他是真的不觉得可惜。随后她直起身，没有接话，只是走在他旁边。

  他们穿过最后几间屋舍，出了城门。城外是一大片开阔的荒地，不远处新起了一片坟地，坟头很新，泥土还没有压结实。那是踏白军来了之后划出来给百姓安葬亲人的地方。薛沉英他爹也葬在那儿，在一排矮矮的土包中间。

  贺思慕的目光在那片坟地上停了一瞬，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偏过头看向晏柯：“如果继续打的话，你是不是又要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像是刚刚才把“打仗”和“死人”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打仗就是会死很多人，而死人，归鬼域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