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走了两个来回,他们之间举止亲昵,小小姐看着也不像是迫不得已,但他们明显又不是同龄人。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沉默了一会儿,出于好奇和对贺思慕的关心,薛沉英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拉了拉贺思慕衣角,尽量压低声音小声问了出来:“可是小小姐,婆婆们说男女结亲年纪都差不多,但是你和他好像不太一样。”
“哈哈哈哈哈……”贺思慕一下就被薛沉英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晏柯的确比她大不少,她才刚过四百岁没几年,但晏柯已经一千多岁了。
她笑得弯了腰,晏柯在旁边咳了两声,她这才意识到场合不太对,压下嘴角收起笑意,清了清嗓子对薛沉英说道:“结亲呢,不一定要年纪相仿,你姐夫他确实虚长我几岁。”她语气放得缓了一些,认真了一些,“但他待我很好,我们是两情相悦才结亲的。”
薛沉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晏柯。他想起方才晏柯站在门口时看向贺思慕的眼神,又想起廊下两人自然到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亲昵动作。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那种亲近是装不出来的。况且小小姐姐待他这么好,怎么会骗他呢?
他点了点头,终于放下最后那点疑虑,转过脸对着晏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夫好。”
晏柯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也不算疏离。他向薛沉英微微点了点头:“外面冷,先进屋吧。”
檐角的日光照下来,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风从廊下穿过去,吹散了食盒里最后一丝温热的香气。
贺思慕走在晏柯身侧,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没有刻意去碰,也没有刻意避让,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位置。晏柯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迈过了那道门槛。
薛沉英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孩子
进屋没一会儿,他就从凳子上滑下来,站在门口说约了附近巷子里的孩子出去玩,要等午时才能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贺思慕和晏柯之间来回挪了一下,很快又落回自己鞋尖上,像是在等一句“去吧”。
晏柯闻言没有接话,只是把腰间那枚香囊正了正,指腹沿着边角极轻地蹭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同意还是不同意。能多出几个时辰和贺思慕独处,他自然没什么意见,但这话不该他来说。
贺思慕点点头说可以,但她不太放心,走过去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他袖口那道卷进去的边翻出来,叮嘱了几句才放他出门。
薛沉英一迭声应着,转眼就跑出了院子,鞋底踩过门槛时带起一小撮灰,头也没回。
贺思慕直起身,看着薛沉英跑出门,才把屋里的门掩上。她一回头就发现晏柯正靠在桌沿边看着她。
门关上那一瞬,晏柯眼底那层待客时惯有的疏淡便像霜遇了热,悄然化开了。贺思慕扭头就撞上他这副神情——眉眼弯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看她的目光里酿着些黏稠的东西,除了明晃晃的爱意之外,竟还浮着一丝她从未在他那儿见过的……欣慰?
“你这什么表情?”那目光看得她有些别扭,她下意识理了理袖口,那是她心里犯嘀咕时的小动作,“我方才哪儿做得有问题?”
晏柯没急着答,他抬眼看她,嘴角那缕笑意像水底的暗流,不张扬,却持续不断地往上涌。
“当年照顾风夷时你也是这样。”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总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临走前要嘱咐上好几遍,直到他点头应了才安心,那时我便觉得,你比我和姜艾都更有人情味,也更适合做鬼王。”
最后那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沉入井水,贺思慕还没来得及接住,它就已经坠到了底。
井底却猛地浮上来另一段声音——属于更久远的年月,属于她母亲。那时候她还没桌腿高,母亲蹲下来替她系斗篷带子,手指翻飞间说出的话轻得像槐花落在头发上:
“这些凡人爱着自己的亲人、恋人、友人,连同这个广阔的世界。如果你让他们得以安然地爱与被爱——那么这些爱意的每一分,都与你有关。”
贺思慕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那他们知道吗”,母亲笑了一下,说“或许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受到你的帮助。但是他们爱你。”
彼时院里的阳光洒了满地,她仰着头,看着母亲嘴唇翕动,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没听懂字缝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再后来她回了鬼域,身边有了晏柯,在一起后她又重新过上了那种被庇佑着的、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字句像沉进河底的石头,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却懒得再捞起来看。
“是这样吗?”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她对这个问题并不太在意,身子已经往晏柯怀里靠了过去。
晏柯的手臂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便抬了起来,像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绕过她的肩头,自然地把她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胸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随即又补了一句,声线放得更软了:
“你大概没意识到。”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你比鬼域任何一个恶鬼都更有悲悯之心,也比他们更在意人间疾苦。”
“我有吗?”她在怀里动了动,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头无意识地缠住他一截衣带,绕了两圈又松开。
她觉得自己并没做什么,不过是答应了就要做到,不过是看那孩子可怜,晏柯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好。
晏柯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她绞衣带的手指到她微微撇着的嘴角,像在读一本翻熟了的书,只消半眼就知道下一行写着什么。
他没顺着她的话反驳,指尖一下一下梳着她后脑的碎发,换了个方向开口:“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你不会在人间久留,他一个凡人,也没法在鬼域生活。”
贺思慕答的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本就是受人之托照顾他一阵罢了,之后自然给他找户好人家。”
“那怎么才算好人家?”他垂着眼看她发顶,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留出一段空白让她自己想。
“嗯……”她窝在他怀里,目光散散地落在对面墙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上,“不必多富贵,能吃饱穿暖就够了。最要紧的是心眼一定要好——”她顿了一下,指尖在他胸口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最好自己没有孩子。”
“为什么觉得没有孩子更好?像沉英这样的年纪,还是应该多和同龄的孩子接触。”晏柯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她肩侧落下来的。
“凡人不总说一碗水端不平么?”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了一丝漫不经心,但字字都清楚,“那户人家若有了亲生的,往后有了龃龉,再怎么讲道理也难免偏袒,沉英一个外来的,到头来少不得要受委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