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以后去看看。”她说。

  还是那句话。但这一次不是随口附和，是承诺。她说了两次“以后去看看”了——楚地、雨。她不是在闲聊，她是在一笔一划地给他写一个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楚地的桃花和竹林，有他书房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竹叶。这些地方也许早就不在了，但她会陪他去找。找不到了也没关系，她只是想和他一起去。

  晏柯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那片飘过她指尖的白色丝线上，神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怎么把这些无形的丝线变成他说的那种透明的水滴。他把她的手从廊柱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好。”他说。还是这个字。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  

  下午的公文是未时三刻送来的。比上午那批少了一些，但也有五六本奏章，外加几份各殿呈上来的日常简报。晏柯在书案前坐下来，刚提起笔，就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袖口上。

  他偏过头。贺思慕没有像上午那样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她坐回了自己的软榻，然后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翻开手里那本还没看完的游记。

  “怎么不在椅子上歇着。”他问。

  “椅子太硬了。”她说，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你看你的，我不闹你。”

  晏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椅子硬不是真正的原因。上午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离他隔了一臂的距离。

  此刻她坐过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膝盖挨着他的腿侧。她要的不是舒服，是近。

  他没有说破，只是把手臂往她的方向微微倾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他重新提起笔，翻开第一本奏章。

  下午的公文比上午少，但晏柯批得比上午慢。不是因为公务更棘手，是因为贺思慕在他旁边。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翻书。但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她的呼吸在他耳侧几寸的地方起伏，她翻页时袖口会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像上午那样被撩得无法专心，但也没有像上午那样刻意屏气凝神。他在她的存在里批着公文，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时，她会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翻书。他会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批下一本。

  过了半个多时辰，贺思慕把游记合上。她打了个哈欠，把书放在案角，然后歪过头，靠在晏柯的肩膀上。靠上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是怕打扰他。

  晏柯没有停笔，但他的肩膀往她的方向微微倾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她闭上眼，渐渐松下了意识，手指从他袖口滑落，垂在膝上。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砚台上，伸手把她从肩膀上轻轻挪下来，让她靠在他怀里。然后他重新提起笔，用一只手批完了剩下的奏章。

  贺思慕醒过来的时候，殿中的日光已经换了一个角度。她发现自己躺在晏柯怀里，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翻着一本奏章。她动了动，鼻尖蹭过他的衣襟。

  “醒了？”他低下头。

  “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散开的雾，“批完了？”

  “还剩一本。”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他继续批最后那本奏章，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最后几道笔画，然后搁下笔，把批好的奏章叠放整齐，用镇纸压住。

  他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睛窝在他怀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把她叫醒时她也是这样往他怀里蹭。

  不过半天的工夫，却好像过了很久。不是时间变慢了，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他在隔间差点失控，她揉了揉他的脸说没有怕他，她问起他的封地，她在他的描述里一笔一划地勾勒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间，她在他批公文的时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每一件事都很小，但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她没有怕他，她没有走，她还在。

  他把奏章推到案角，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她没有醒。

  晚膳是酉时摆上来的。恶鬼不需要进食，他们没有味觉，食物对他们来说既无滋味也无饱腹之用。

  但贺思慕还是让人每日按时摆膳，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用膳的时候，晏柯会坐在她对面。

  他会拿起筷子，陪她夹几道菜，偶尔告诉她这道菜是什么做的、那道菜在人间是什么味道。他尝不出来，但他记得。他说楚地的鱼羹很鲜，桃花开的时候有桃花饼，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这是他陪她的方式，用他残存的人间记忆，替她拼凑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烟火气息。

  今日的晚膳多了一道鱼羹。晏柯替她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这是楚地的做法。”他说。

  贺思慕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羹，然后抬头看他。“你让厨房做的？”

  “嗯。”

  她没有再问。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不出味道，但她慢慢咽下去了。他又替她舀了一勺。她低下头，继续吃。

  不是鱼羹有多好吃，恶鬼没有味觉，吃什么都是一样的。但这是他记忆里的楚地。是他十岁到二十三岁之间，闲来无事会骑马经过的渔村，傍晚时分炊烟从芦苇荡里升起，那里的鱼羹就是这个味道。她吃不出那个味道，但她记住了他说话时的语气。

  晚膳后，晏柯陪着贺思慕在殿外散了会儿步。鬼域的夜色还是和往常一样，冷而干净，那轮蒙着布的月亮悬在中天，月光铺在长廊的石阶上。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裙摆拖在石阶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在她身后，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够到她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那些白色丝线绕过她的肩头，在她身侧打了个旋。他在她转身的同时停下脚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

  “阿晏。”她唤他。

  “嗯。”

  “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平时亮。”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是那轮月亮，还是蒙着那层永不消散的阴云，和往常没有什么分别。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说月亮。

  “嗯。”他说，“是比平时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