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晏。”
她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再自己待着了。你现在有我。”
晏柯愣住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不是因为她的触碰,是“你现在有我”这四个字,像一把极钝的刀,不锋利,却极重,撞在胸口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上一世,他守了她三百年。三百年里,他治理鬼域,处理政务,替她挡下来自各殿的明枪暗箭,在她殿外守过无数个她浑然不知的夜晚。
但他心情好的时候没有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没有她。他始终只有自己。
而此刻,她正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上,告诉他:以后他不是只有自己了。
晏柯花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上扬。
那笑意不是刚才那种掩饰性的、收敛的笑,而是从心底某个被撬开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挡不住的东西。
他转过身,伸手一把将贺思慕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火光中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以后不会了。”他说。
说完,他又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触到那支重新簪回去的白玉簪,凉意从玉上渡过来。不冷。
恶鬼体温很低,是人死后的那种惯常的微凉,但此刻贺思慕贴在他怀里,他却只觉得暖。
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个吻起初是轻的,像他雕刻时落在玉上的第一刀——试探的、克制的、怕用一分力就伤了她。
但贺思慕没有给他继续克制的机会。她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回应了他。
不是被动地承受,是主动地接住,像是知道他会退缩,所以伸出手拉住了他。
于是他的克制碎了。那个吻从浅转深,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腰际,将她按得更近。
殿中只有他们两个,那支白玉簪在她发间安静地横斜着,三朵白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良久,他才松开她。
贺思慕抬眼。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她去看他的眼睛,以为会看到情欲尚未褪尽的余温。
但她看到的,不止这些。
晏柯的眼底很深,那里有一层尚未散尽的热度,但在那层热度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珍视。就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捧在手里,小心翼翼,怕摔了,怕碎了。又像是不舍,好像她随时会从他指缝间溜走。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了。
晏柯每次主动吻她之后,都会露出这副神情。那层情欲褪得很快,褪去之后,留在原地的总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终于喝到了水,却在每一口水吞下去之后,怀疑这不过只是海市蜃楼。
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说过“都听你的”。他说过“想好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悬着一根弦。
那根弦绷得很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嗡然作响。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切不真实;总觉得她有一天会离开;总觉得他得到的这些随时会被收回。
贺思慕每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胸口就会泛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刀割,不是撕裂,是那种很小很小的、细碎到无法拔除的痛感。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他没有说过。每次她问,他都轻描淡写地换个话题带过去,或者干脆沉默不答。
但她看到了,她一直都有看到。
所以她总想着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到他终于相信,她不会走,除了他身边她哪儿都不会去。
“阿晏。”她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玩笑话。”
“嗯?”
晏柯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阿晏。”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把外袍脱了吧。”
晏柯皱了下眉,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分辨这句话的含义——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多半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
少女的眼睛明亮而坦荡,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
她不是在试探他。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晏柯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心动,而是巨大的恐慌。
若是上一世听到这句话,他会欣喜若狂,甚至根本不会让她先开口。他会认为这是馈赠,是奖赏,是他漫长等待的回报。
但如今不是。
他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好好爱她的。
他可以为她挡刀,甚至可以连命都一并给她;他愿意为她处理那些她懒得看的文书,帮她治理好鬼域;也会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在旁边,然后在她想说话的时候接住她的每一个字……
最后在来日的某一刻,将她交到一个更好、更合适的人手里。
但这一切的一切,绝不包括这个。
晏柯做事,向来狠辣。为达目的,甚至连自己的命也可以当作筹码押上桌。唯独在情爱一事上,却是另一种风格——委婉、克制、退避三舍。
他爱她,所以希望她能好好的。希望她遇到一个真正心爱的,也同样爱她的良人。而且那人的爱要比贺思慕的爱更多更深。
但那个人不是他。
晏柯心里泛上一层难言的苦涩,他似乎又做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她,不该答应和她做朋友,不该和她日渐亲近,更不该在她逼问时因为一时心软顺着心意去牵她的手。
可他能怎么办?那是他心心念念爱了三百多年的姑娘,是他前后两世都反复爱上的姑娘,让他怎么忍心在她主动表明心意时推开她?
所以在短暂的纠结痛苦后,他还是牵上了她的手,那时他想着,反正也是三百多年后的事,到时贺思慕不管怎么对他,他都认了。
可如今,显然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贺思慕想得太简单了。
以贺思慕的性子,要么不给,要给就是一辈子的事,一旦抓住了就绝不会放手。
虽然事已至此,但他不能一错再错,让事情继续失控。
“思慕。”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合适。”
“那你告诉我。”贺思慕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晏柯,你到底在怕什么?”
晏柯没答。
她等了片刻,他一直没有开口,于是她不再等了。
她蹭一下站起身,伸手拽上他的衣领。她的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断,将他拉向她,让他不得不微微抬起头与她平视。
“晏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事。”
晏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贺思慕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担心将来,但我告诉你,从你答应我爹要照顾我的那刻起,你就别想把我推给别人。既然管了,你就必须管到底!”1
看得好上头,这章节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