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中午我拎着饭盒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发现街上多了一排东西。沿着街道中央的路线,从画室门口到街尾五金店门口,地面上每隔几步就摆着一个铝制饭盒,每个饭盒旁边配了一双筷子,一碟小菜,一杯水。饭盒的摆放位置被碎石子围出了一个个小圈,圈里铺了干苔藓垫底,像一个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微型餐位。整条街从头到尾排了七八个餐位,每个餐位对应一家店铺门口,饭盒的盖子上绑着不同形状的干苔藓标记——面包店门口的饭盒绑着面包形状,理发店门口绑着剪刀形状,小卖部门口绑着方框形状,老粮站门口绑着面粉袋形状,五金店门口绑着锤子形状。
我蹲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个饭盒。它们已经被我拎了一路,盖子上的苔藓标记是画室和面包店的。面包店那个饭盒显然应该放在面包店门口的餐位上。我走过去把饭盒搁在面包店门口的碎石子圈里,店员从店里探出头来看到街上的布置,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它把饭摆到街上了?”店员低头看着自己门口的餐位。
“它让所有人出来吃。”
“为什么?”
“可能它觉得你们整天在各自店里吃,没互相见过面。”
店员站在门口看了看街道上那一排餐位,理发店老板已经从店里走出来了,端着自己门口那个饭盒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餐位和饭盒。小卖部大妈端着饭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老粮站光头端着饭盒站在仓库门口,五金店老板端着饭盒站在电表箱旁边。整条街上七八个人各自端着饭盒站在自家店门口,面面相觑。
“这什么意思?”理发店老板端着饭盒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句。
“它让你们出来吃。”我站在面包店门口喊回去。
“出来吃就出来吃。为什么摆这么多位置?”
“可能它想让你们拼桌。”
所有人端着饭盒站在各自店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面包店店员先动了。她从店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自己门口的餐位旁边,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开始吃。理发店老板看了她一眼,也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自己门口。小卖部大妈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台阶上。老粮站光头蹲在自己门口的台阶上。五金店老板靠着电表箱蹲下来。整条街上的人坐在各自门口的餐位上,端着饭盒开始吃午饭。位置之间的间距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两三步远,每个人都能看到旁边的人在吃什么。
“它给你放什么了?”理发店老板嚼着饭朝面包店店员那边喊了一句。
“红烧肉和青菜。你那边呢?”
“白菜炖豆腐。昨天我说了豆腐可以,今天就多放了几块。”
“昨天我说鸡胸肉可以,今天换了红烧肉。”
“你昨天吃的鸡胸肉?”
“对。它之前给我放的。我觉得太柴了,今天换成红烧肉了。”
小卖部大妈端着自己的饭盒朝两边看了看,然后插了一句:“它给我放的是白菜炖粉条。昨天也是这个。我昨天说可以,它今天又放了。”
“你昨天说了可以它就继续放。你要是明天不吃它才换。”我端着饭盒坐在画室门口喊。
“那我不是天天吃白菜炖粉条?”
“你明天吃完不吱声它就知道了。”
光头蹲在老粮站门口嚼着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然后抬头喊了一句:“它给我放的也是白菜炖豆腐。我昨天没说过话。它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个?”
“你没挑过食。它默认你接受所有菜。”
“那我想换个口味怎么办?”
“你把不吃的挑出来。它明天就知道了。”
光头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菜,用筷子把一块豆腐夹出来搁在盖子上没吃。他继续吃剩下的白菜和米饭,豆腐搁在盖子上一动不动。整条街上所有人坐在各自门口的餐位上吃着网络给他们定制的午饭,偶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喊一两句关于菜单的话。面包店店员吃完了把空饭盒搁在腿上,朝理发店老板那边喊了一句:“你明天想吃什么?”
“不知道。看它放什么。”
“你可以挑出来。”
“我不挑。我什么都吃。”
“那你天天吃白菜炖豆腐。”
“我明天把豆腐剩着。”
所有人坐在各自门口的餐位上,把空饭盒搁在膝盖上或者地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有人问旁边的店最近生意怎么样,有人说天冷了得买条厚裤子,有人抱怨店里的灯管坏了还没换。这些对话在平时从来不会发生——每个人在自己的店里各忙各的,最多在门口碰面时点个头。今天被网络的饭盒摆到了同一条街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所有人都能看到旁边的人在吃什么、在穿什么、在说什么。
我端着空饭盒坐在画室门口,看着整条街的人各自坐在自己门口的餐位上聊着天。光点趴在门槛上尾巴尖亮着,陈海站在画室门口端着水杯看着街道上这一排被网络安排出来的露天餐厅。嫩芽的叶片在花盆里微微舒展着,叶面上的地图上,整条街的餐位标记被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金色细线,每一个餐位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人的名字和今天的菜单。我手背上的金线末端又多了一小段新的弧线,从画室门口延伸向整条街,像一个正在被实时更新的社区活动图正在把这条街上每一个人的午餐、每一次隔着街道的对话、每一份被网络摆到同一条线上的饭盒都记录进同一张不断扩展的、由苔藓和菌丝和一只壁虎共同编织的、正在把整条街变成一个巨大的露天餐厅的金色网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