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搬完面粉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到后墙那棵枣树旁边蹲下来翻了半天。满地的落叶里找一片完整的容易,找一片被虫咬过的反而难了——虫子似乎专挑完整的叶子下口,那些缺了角的不是被风撕烂的就是被虫子啃了一半的,我倒腾了十几片才翻出一片边缘被咬得整整齐齐、像用打孔器打了一排洞的叶子。叶片本身还算完整,就是边缘缺了三四个月牙形的缺口,像被人拿小剪刀剪过的。
"就你了。"我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带回堂屋。
陈海正坐在桌边翻一本画册。他看到我进来放下书,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叶子上:"挑到了?"
"挑到了。你看这个——"我把叶子放在桌面上摊平,"边缘被虫子咬了一排洞,跟花边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排缺口,伸手把叶子转了个方向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然后在桌面上摆正了位置。"这个好。缺口的位置正好在边缘弧线上,你画的时候要自己判断那些洞在形状里的位置。"
"判断什么?"
"判断缺口的位置和大小。叶子边缘本来是完整的一条弧线,缺了那几个洞之后弧线断了。你要把断了的部分补全——不是真的补回去,是顺着缺口的两个端点把弧线的走向推出来。"
"用铅笔想?"
"对。用铅笔把弧线在脑子里推一遍,画的时候只画缺口两端的线段,中间空着。看起来就像真的缺了。"
"听着比画完整叶子费脑子。"
"费脑子才练技术。你画完这片虫咬叶子,以后再画完好的叶子就知道它底下那层完整的弧线是怎么走的了。"
我坐下来把叶子固定在桌面上,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握好铅笔开始画。先画整体轮廓——叶子的形状大致还是椭圆形的,右侧边缘缺了三处月牙形的缺口,左侧边缘完整。我顺着叶片的走向把完整的弧线部分先画了,然后在缺口处停下来,观察缺口两侧的端点位置和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用铅笔轻轻点了两个点作为端点标记,顺着两点之间的弧线趋势补了一小段虚线把形状连上。
画完轮廓之后画主脉和侧脉。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的走向在缺口附近遇到了一些麻烦——缺口处的侧脉中断了,我需要判断断口两侧的脉线是否应该对齐。我对照实物看了几遍,发现缺口两侧的脉线并不完全对齐,虫子咬的时候可能正好沿着侧脉之间的间隙啃的,所以左侧的脉线终点和右侧的脉线起点是错开的。
"虫子的牙还挺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虫子啃叶子是顺着叶脉的缝隙啃的。"陈海在旁边说。"它咬的位置正好是侧脉之间最薄的地方。"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以前在墙根底下观察过。什么虫子啃什么形状的缺口都看过。"
"你在墙根底下到底观察了多少东西?"
"不少。但大部分现在想不起来了。记得住的都是跟画画有关的。"
我继续画。缺口处的线条画起来比完整弧线慢了将近一倍,因为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对照实物确认端点位置。但慢下来的好处是每一个笔触都有了理由——为什么弧线从这里断掉、为什么断口的形状是这个角度、为什么下一段弧线从另一个位置重新开始。画完最后一个缺口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那片叶子本身的结构在脑子里清楚了一层。
铺色调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缺口处的阴影被切断了,断面的边缘应该在暗面和亮面之间形成一个新的过渡面。我在缺口边缘的位置加重了几笔,让断面的厚度在灰色的画面中留下一点微弱的痕迹。
画了大概一个小时。那片被虫咬过的叶子的整体形态在纸面上成型了,缺口处空白的纸面像被真正咬掉了一部分,周围的铅笔线条顺着缺口的轮廓收住又在另一端重新开始。
"画完了。"我放下铅笔把速写本推到桌子中间。
陈海低头看了大概十秒,目光沿着叶片的轮廓走了一圈,停在其中一个月牙形缺口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抬头:"你缺口的断面厚度画出来了。"
"画出来了。"
"那个厚度让你在画里留下了'这是被咬掉的'而不是'画坏了'的感觉。"
"这算夸我?"
"算观察描述。你自己判断是不是夸。"
"我觉得是夸。"
"那就当夸吧。"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桌面上拿起那片实物叶子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的缺口形状,放下来的时候他顺口说了一句:"你明天再画一片缺口位置不一样的。同样形状的叶子,不同的缺法。"
"又是叶子?"
"虫咬叶子练的是对形状的判断。画完三片不同位置的缺法,你的弧线判断力会清楚很多。"
"画完三片之后呢?"
"画完三片之后你再看完整的叶子,会看到它底下那层完整的弧线。那时候你再画完整叶子,手比现在顺。"
"……你这个教学计划到底有多长?"
"不长。你画到叶子这里还早。后面还有花、树枝、树皮——"
"树皮?"
"树皮的纹理。你画完叶子之后画树皮,树皮没有固定形状,全靠观察线条的走向。"
"树皮比叶子难?"
"树皮比叶子难。叶子有规律,树皮没有。你画完树皮之后再回到叶子会觉得叶子简单。"
"……你这个'画完A再画B然后回来画A'的循环教学法是不是贯穿整个课程?"
"贯穿。"他站起来拿着空杯子往厨房走,"你习惯了就好。"
我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片虫咬叶子。缺口的断面厚度在纸面上留下了几道短促的深色线条,顺着弧线的端点收住又断开,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排被虫子咬出来的空缺。那排缺口在纸面上空着,像秋天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扯掉的痕迹,一个一个地空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