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五分钟画一只猫，结果我画成了一团会动的毛线

第二天早上我去面包店蹲点的时候带了两样新东西：一块秒表和陈海那句"五分钟一张"的指令。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五分钟五分钟五分钟"，走到面包店门口看到大毛正蹲在圆凳旁边晒太阳，耳朵微微向后倒着，尾巴卷在脚边，一副"我整个上午都不会动"的架势。

我摊开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握在手里准备好了，但我没有立刻落笔——我在等它动。

大毛用前爪洗脸。我用铅笔勾了两笔——头部弧线、前爪抬起的角度。大毛放下前爪舔胸口，我又画了两笔——胸口轮廓、舔毛的方向。大毛站起来伸懒腰，前爪往前压后腿伸直，我赶紧画了四条线和一条弓起来的背。大毛转身走了两步，走到圆凳另一侧重新蹲下来。我手里的笔在这五分钟里几乎没停过，纸面上堆了一堆线条——零散的、断开的、叠在一起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我放下铅笔看了看那页纸。五分钟画完的。纸上确实有猫的影子——头部的弧线对了，前爪的位置对了，伸懒腰时背部弓起来的弧度也抓到了。但所有的线条都是散的，互相之间没有连接，像一张还没拼完的拼图散在纸面上。

"……这能叫画？"

旁边传来声音："这是速写。"是那个店员，她今天穿了件蓝围裙，站在门口端着水杯，"速写就是这样。不画完整，只画动作。"

"你看得出来是猫？"

"看得出来。这只——"她指了纸上伸懒腰那几根线，"——是大毛早上每次起来伸懒腰的动作。"

"你天天看它？"

"看了三年了。它的姿势我都认得。"

她又看了看那张画，"你下笔的时候犹豫了。手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才落笔，动作已经过了半拍。下次它动的时候你别想，看到什么画什么。"

"……你也会画画？"

"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画了。"她把水杯放下，转身回店里去了。

我蹲在台阶旁边看着那张速写。线条乱七八糟的，但按她说的——能看到猫伸懒腰的那几笔，弓背的弧线、前爪伸出去的直线、后腿支撑的角度，确实是猫的姿势。虽然丑，但至少抓到了动作。

我又等了一会儿。大毛从圆凳上跳下来往店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了。我重新翻开一页新纸握好铅笔，这次没有犹豫，看到它的动作就落笔了——前三步的节奏：前爪落地、后腿跟上、尾巴竖起来。三组线条在纸面上排成一行，前爪的落点依次向前移动，后腿的支撑线跟着前爪移动的方向排列，尾巴尖的弧度越来越高。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看了下时间。大约四分钟。

纸面上那只猫在走。前三步的线条虽然断着，但每一组都清楚地标记了脚步的次序和身体的位移。尾巴从垂着的状态逐渐竖起，第一步的时候尾巴低垂，第二步抬到一半，第三步完全翘起来了。

"……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一点。"

陈海今天没来画室。他早上发了条短信说他去镇上办点事，让我自己画完把画带回老屋给他看。我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蹲了一个小时腿已经麻了，但比昨天好一些——今天我带了一块泡沫垫垫在膝盖下面，也是陈海从画室杂物间翻出来的。

经过老粮站门口的时候光头正蹲在车头旁边抽烟，看到我招了招手："你那画呢？给我看看。"

我从速写本里翻出昨天那只猫的侧面像递给他。光头接过去看了看，烟夹在手指缝里晾着，看完了把画还给我："还行。但这猫没动起来。它蹲那儿跟个石头似的。"

"今天画了动起来的。"

"那明天画给我看看。"

"明天画完拿来。"

回到老屋的时候陈海还没回来。我推门进去把速写本放在桌面上，翻了翻今天早上那两张速写——第一张毛线团一样的伸懒腰，第二张四分钟画完的走路猫。两张放在一起对比，第二张确实比第一张干净一些，线条之间的逻辑关系更清楚了。

又过了一刻钟堂屋的门被推开了。陈海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菜，另一个里面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他把菜放进厨房，拎着另一个袋子走到桌边坐下。

"给你。"他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看——一本新的速写本。比我现在那本大一圈，封面上印着灰白色的条纹，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翻开摸了摸，纸面平滑但带一点摩擦力，铅笔落在上面的触感应该很舒服。

"……你买的？"

"镇上文具店买的。你原来那本快画完了。"

我翻了翻新本子的页数，大概有四五十页。我把原来那本里的画一张一张取下来——苹果、梨、三叶草、石头、枣叶、猫的正面、猫的侧面、速写——按顺序收进新本子里夹好，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面上。

"今天画速写了。"我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把早上那两张速写夹进去，"大毛走了三步，我画了三组线。"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页速写，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然后把本子还给我："第二张比第一张好。第一张的线条之间没有关系，画的是散的动作。第二张你能看到步伐之间的连贯。"

"店员说下笔不能犹豫。看到什么画什么。"

"她对画画有经验？"

"她说上过学。"

"那你听她的。"

"你也觉得她说的对？"

"对。速写的本质就是抓住动作，不需要完整。"

他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收拾。我坐在桌边又翻了翻那本新速写本，纸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铅笔落在纸上的触感比旧本子顺滑一些。我拿起2B铅笔在新本子空白页的角落画了一道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旧本子轻了一些，像细沙流过纸面的簌簌声。

陈海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的水流声从门框那边传过来，混着塑料袋被抖开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放了一碗切好的苹果块在桌面上，又回到厨房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苹果的？"我冲着厨房问。

"刚才。"他的声音隔着门框传出来，"洗菜的时候顺便切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苹果块。大小不一的块状摆在一起，皮削得不太干净但胜在是手工的诚意。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水分足的。又拿了一块放嘴里。

"陈海。"

"嗯？"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面包店吧。"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他走到门框边探出头来看着我："我去干吗？"

"你帮我看一下我画速写的时候哪个动作抓得不对。你眼睛比我准。"

"我去了的话速写本上就会出现两只猫。一只真猫一只假猫。"

"那你画你的，我画我的。"

"行。明天上午你搬完面粉来找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坐在堂屋里嚼着苹果块，新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最后一页夹着那张早上画的速写，纸面上的猫在走第三步的时候尾巴翘起来的弧度正好落在纸面右侧收住了。

"陈海。"

"嗯。"

"明天你带铅笔。你画猫的画，我画猫的速写。画完两张对比着看。"

"行。"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水流和碗碟碰撞的脆响，"你明天画的时候别急着看我的。先画完你的再说。"

"我不看。我先画完。"

我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甜汁在舌头上化开，我低头在新本子空白页的边角又画了一道线。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顺滑而轻，像猫从圆凳上跳下来的声音，落在地面上没有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