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城

颜心棠在圣殿里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她把圣殿里能去的地方都转了个遍。

心法殿她每天都会去。坐在台阶上看别人训练，一看就是半天。那些精灵掌心里跳动的光团、指尖划过的弧线、对练时碰撞出的彩色星点，她怎么看都看不腻。偶尔也有精灵注意到她坐在那儿，冲她笑笑，或者招手让她过去摸摸光团。她伸手去碰的时候，那些光就跟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麻。

但她还是不能自己施展魔法。还有一个月多一点才到生日，她每天数着日子过，手心痒得不行。

圣殿外面的广场她也去，顺着台阶跑上跑下，看远处山影上那层淡金色的光随着时辰变化。有时候坐在台阶上发呆。

就是闷。

半个月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周围永远是一样的走廊一样的窗一样的台阶，虽然好看是好看，但看多了也就那样了。颜心棠趴在心銮殿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远处那片粉色的落棠花林。她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想看看花林外面的山是什么样，想看看姐姐说的那些其他属性的精灵住在什么地方。

她在窗台上趴到日头西斜，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推开房门探出头去，看见颜心岚正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什么卷着的东西，神色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姐姐。"

颜心岚停在她门口，弯下腰看着她，脸上又露出笑来："怎么，又在窗台上趴着？"

"你去哪儿了？"

"去长老那儿了。"颜心岚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长老给了我一个任务。"

颜心棠的眼睛亮了亮："什么任务？"

颜心岚推门进来，在矮桌边坐下，把那张卷着的东西展开。是张地图，边角微微泛黄，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和标注。颜心岚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一个小点，点旁边写着"林歌城"三个字。

"我要去林歌城一趟。林歌城在爱之精灵族地的边境，离落棠城有一段距离。"

"去做什么？"

颜心岚把地图收起来，语气平稳："去获得林歌城所有族人的认可。这是精灵王继承者必须完成的事。每一个有资格继承王位的王族成员，到了七阶之后都要去各地接受族人的认可。全族都认可的精灵王，才有资格带领整个族群走下去。"

颜心棠眨了眨眼："七阶是什么？"

"魔法修为的等级划分。觉醒之后从一阶开始修炼，灵魄越稳固，修为就越高。七阶不算最高，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颜心岚说着站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可能要去几天。你在圣殿里乖乖的，有什么事找长老或者找侍者都行。"

颜心棠点了点头，嘴上说好，心里却已经转开了念头。

林歌城。边境。她没去过的地方。圣殿里实在太闷了，闷了半个月，再闷下去她觉得自己能长出蘑菇来。

第二天清晨，颜心棠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透着一点点蓝。她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听见门响了一声，又听见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套上鞋子，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拐角处有一片浅紫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她跟上去。

颜心岚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颜心棠要小跑着才能跟住。她贴着墙根走，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等颜心岚拐过弯再跟过去。穿过心銮殿的长廊，穿过心法殿侧面的通道，推开那扇通往外面的小门，石阶路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颜心岚的翅膀在后面张开了。

颜心棠第一次看见姐姐的翅膀。浅紫色的，薄薄的像纱一样，边缘泛着银色的光。翅膀展开的幅度比颜心棠想象的要大，张开来几乎有两个人那么宽。翅膀轻轻一扇，颜心岚就离了地面，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出来吧。"

颜心棠从台阶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探出脑袋，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心虚。

颜心岚悬在半空低头看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她叹了口气，落下来站在颜心棠面前，双手叉腰。

"我就知道你会跟来。"

"姐姐……"颜心棠搓着手指头，"我在圣殿里闷太久了，半个月了，哪哪儿都走遍了，天天看一样的墙一样的窗，我真的闷坏了。你就带我去嘛。"

颜心岚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的妹妹，无奈地抿了抿嘴："长老知道了会担心的。"

"你不告诉长老不就行了？我保证不捣乱，就跟着你看看。你办你的事，我在旁边等着。"

颜心岚沉默了一会儿。清晨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她又叹了口气，蹲下来把颜心棠的外套领子拢好，扣子一颗一颗扣结实了。

"路上不许乱跑。到了林歌城我办事的时候你待在客栈里。能做到吗？"

颜心棠用力点头："能做到！"

颜心岚站起来，转过身微微弯下腰："上来吧。"

颜心棠爬上她的背，两条小短腿夹住她的腰，胳膊环着她的脖子。颜心岚的翅膀在她身侧缓缓张开，浅紫色的纱翼在晨光里透着光，边缘那圈银边亮晶晶的。

"抱紧了。"

翅膀猛地一振，两个人升到了空中。颜心棠的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又搂紧了一些。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她头发全往后飞，眼睛眯成一条缝。

地面在往下退，圣殿的屋顶越来越小，那片粉色的落棠花林在视野里缩成了一块淡粉色的手掌大的斑块。再往上飞一点，落棠城整个轮廓都露出来了。房子连成一片，中间有弯曲的道路穿过去，有烟囱冒着袅袅的白烟。

颜心棠趴在她姐姐背上往下看，嘴巴合不拢了。

落棠城过去是大片的田野，绿的、黄的、深浅不一的颜色拼在一块儿，像一块大花布。田野中间点缀着一些小村庄，房顶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红的，有的是灰的，有的索性就是草木盖的顶。偶尔能看到有光点在田野上方飘着，大概是精灵在干活儿。

越往前飞，地势开始变化了。田野慢慢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盖着密密的树林，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林子中间有溪流反着光，细细的银线一样从山上流下来。颜心棠看见一群鸟从林子里腾起来，翅膀唰唰的，往远处飞走了。

"姐姐，"她凑在颜心岚耳边喊，风太大了声音得大一些才行，"那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一片闪闪发亮的地方。那一片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看起来像是一大片水面，但颜色不太对，白得有点发蓝。

"那是晶湖。"颜心岚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飘，"湖底有晶矿，所以湖水是那种颜色。晶矿磨碎了能用来画魔法阵，很珍贵。"

颜心棠哦了一声，又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晶湖过去是一道连绵的山脉，山不算高，但山顶上顶着雪，白皑皑的一片，跟下面绿色的山腰衬在一起，很好看。

"那山叫什么？"

"银顶山。翻过那片山就是光明精灵的地界了，不过我们不去那边。"颜心岚侧了侧头，"累不累？抱紧点，还有一半路。"

颜心棠摇头说不累。但胳膊确实有点酸了，她换了换姿势，把脸贴在姐姐的背上。颜心岚的后背暖暖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起伏和翅膀扇动时肌肉的牵动。

往下看，风景还在变。丘陵慢慢低下去，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有些村落的中央竖着高高的塔，塔尖上顶着发光的石头，老远就能看见。颜心棠数了数，经过三个有塔的村子之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不算高，灰色的石头垒的，墙顶上插着旗帜，隐隐约约能看见旗面上画着什么图案。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街道上有人影走动。

"到了。"颜心岚的翅膀放慢了扇动的频率，开始缓缓下降，"林歌城。"

颜心棠趴在姐姐背上往下看，风小了，花香又飘了过来。这座城跟落棠城不太一样，房子更密一些，街上的颜色更多样，来来往往的精灵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在街道上穿梭。她看到有人在街边摆摊卖东西，亮晶晶的石头和瓶瓶罐罐铺了一台子。还有小孩追着一只发光的蝴蝶跑，跑着跑着蝴蝶散了，又聚起来，又散了。

颜心岚收了翅膀落在地上，把颜心棠从背上放下来。双脚踩到实地的感觉有点晃，她站了两秒才稳了。

"姐姐，这里好热闹。"

"边境的城都这样。"颜心岚牵着她的手往城门走，"走吧，先找个地方把你安顿好，我再去找长老说的那位族老。你乖乖在客栈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