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回医疗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撤营的东西搬了大半,剩下几个器械箱他明天再封,今天就先回来把最后一摞报告整理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昼雨正躺在他行军床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黑色短袖,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在床沿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白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
“等你。”昼雨头也没抬,“你回消息回得太慢。”
白夜把白大褂脱了挂好,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茶早就凉了,但他不介意,喝了两口就放下,偏头看了一眼昼雨的侧脸。那人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什么不痛快较劲。
“怎么了。”白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谁惹你了?”
昼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侧过头看他。营灯从帐篷顶上照下来,在昼雨脸上投出明暗的轮廓,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带着一种白夜没见过的、闷着的情绪。
“你今天下午回我什么。”昼雨说。
白夜想了想:“……我说我知道了。你不是去搬装备了?”
“搬完装备之后呢。”
“我回了你一句‘路上小心’?”
“之前。”
白夜歪了一下头回忆了几秒,然后“啊”了一声。下午昼雨发消息说“我下午训练可能会晚点回来”,白夜回了“好的,谢谢你关心”。他当时正在跟护士对器械清单,随手打了几个字就发出去了,发完就没再看。
“对,我说谢谢你关心。”白夜说,“怎么了。”
昼雨看着他,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出一道硬朗的弧。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点开对话框,把那条消息翻出来,屏幕怼到白夜面前:“你跟我说这个?”
白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谢谢你关心”,然后抬头看昼雨的脸。那人眉头还皱着,嘴角压着,像是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半天嚼出了什么酸味来。
“……这条消息怎么了?”白夜是真的不太明白。
昼雨看了他两秒,然后翻身下了床。他站起来的时候床架晃了一下,把作训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穿好,拉链随手拉到一半就往门口走。
“昼雨。”白夜喊他,“你去哪?”
“回宿舍。”昼雨掀帘子的时候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早点睡。”
帘子落下去。白夜坐在床边,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布,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条“谢谢你关心”。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毛病,但昼雨刚才那个表情他记住了——闷着、堵着、像被人拿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给昼雨发了一条:“你生气了?”
过了两分钟,回了两个字:“没有。”
白夜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比“谢谢你关心”还刺眼。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剩下的报告整理完,洗漱,躺下。关了灯之后他盯着帐篷顶,把今天下午所有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搬完装备没”到“路上小心”到“谢谢你关心”,每一句都好好的。
他想不通。但他记得昼雨走之前看他那个眼神——不是真生气,更像是在等他说一句什么,但他没说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再问。
第二天撤营结束了。白夜收拾完最后一批东西跟车回了学校,分到了新的单人宿舍。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加一个器械包,半小时就规整完了。他坐在床边泡了一杯白桃乌龙茶,给昼雨发消息:“我收拾好了,你那边呢。”
昼雨回得很快:“到了。宿舍给你留了东西,门卫那儿,自己去拿。”
白夜去了门卫,拿回来一个纸袋。他拆开的时候以为是什么吃的或者日常用品——结果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黑色短袖,白色短裤,还有一双黑色长袜,长度到大腿中段。布料薄而软,摸起来冰凉,像是速干贴身的那种材质。
白夜拎起那条短裤看了看,长度堪堪盖过大腿根。又拎起那双黑色长袜看了看,袜口有一圈细细的松紧带。他把衣服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柔滑的光泽。
他歪了一下头,没太想明白昼雨为什么给他送这个。但昼雨送的,他觉得应该是昼雨觉得好看。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发消息回了一句:“衣服收到了,挺好看的。”
过了十分钟昼雨回:“穿上看看。”
白夜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外面天已经暗了。他低头看了看纸袋里那套衣服,想了想,去拉上了窗帘。黑色短袖穿上刚好合身,衣摆收在腰线附近。白色短裤确实很短,大腿露出大半截。他把那双黑色长袜从脚踝拉到腿根,贴合得刚好。长袜包裹着腿,到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收了一圈细窄的松紧带,边缘服帖。
白夜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怪,但昼雨喜欢的话,他也无所谓。他拍了一张照片给昼雨发了过去,只露了脖子以下,配文:“穿好了。”
对面静了大概十秒,然后门被敲响了。
白夜过去开门。昼雨站在外面,黑色高领外套拉链拉到顶,呼吸有点快,额角带了一点细汗,像是跑过来的。他的视线落在白夜身上——黑色短袖、白色短裤、黑色长袜包着腿、浅粉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侧,整个人被灯光照得干干净净的。
白夜歪头看他:“你跑过来的?进来。”
昼雨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站在玄关那里看着白夜,视线从膝盖上那双黑色长袜的袜口慢慢往上移,经过露出的半边大腿、短裤的下摆边缘、被黑色短袖收住的腰线。然后他伸手把外套拉链拉开了,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白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你觉得怎么样,我其实不太知道这个——”
昼雨往前一步,把他堵在了墙边。
后背抵上墙壁的时候白夜抬头看了他一眼,昼雨低下头来,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先是轻轻的试探,然后更深地压下来。白夜下意识地闭上眼,昼雨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腰,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袖布料捏紧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偏头。
白夜被吻得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墙,膝盖有点软。他抬手抓住昼雨肩膀的衣服布料,指节收紧,呼吸乱了。昼雨的嘴唇离开了一瞬,白夜张嘴吸了一口气——又被堵住了。这一次更凶,昼雨像是要把什么闷了一整天的话全都灌进去。
白夜站不住了。腿弯软了一下,昼雨的手臂及时箍住他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白夜被他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喘着气,浅粉色的头发蹭在墙面上乱了,黑色长袜包裹的腿微微打着颤。
昼雨低头看着他,呼吸重而烫,嘴唇红了一点,眼底有一种暗沉的、翻涌的东西。
“白夜。”昼雨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你的什么。”
白夜脑子还没转过来,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喘得断断续续的:“……什么。”
“我说。”昼雨低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我是你的谁。”
白夜被他亲得有点懵了,脑子糊成一片,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又干又涩。昼雨的手掌还贴在他后腰上,拇指不安分地在那片皮肤上来回摩挲,隔着一层薄薄的黑T恤也能摸到体温和起伏。
“嗯?”昼雨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廓,“说。我是你的什么。”
白夜闭了一下眼,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他抓住昼雨前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含混,像是从糊成一团的脑子里捞出来的最后一个词。
“……老公。”
昼雨的动作停了一瞬。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又沉下去,他把白夜往墙上又压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沙砾在骨头上碾过。
“那你早上说什么。”
白夜偏过头看他,浅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没跟上节奏:“什么早上。”
昼雨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力道不大,但白夜抖了一下。
“谢谢你关心。”昼雨一字一字地说,声音闷在齿间,“你跟我说这个。隔阂我?”
白夜终于想起来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昼雨的脸,那人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不痛快,像是什么东西堵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了。白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没有。”白夜说,嘴角弯了一下,“我当时在跟护士对清单,随手发的。”
“随手发的?”
“嗯。”
“那你现在发一条。”昼雨低头看着他,手掌从他的后腰移到腰侧的短裤边缘,隔着布料碰了碰那里的温热度,“现在。”
白夜被他困在墙上,黑色长袜包裹的腿被昼雨的腿微微别开了一点,膝盖蹭过他的裤边。白夜忽然觉得说清楚“谢谢你关心”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多了,因为昼雨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是在听他说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抖没抖。
“昼雨——”白夜偏头想躲开,但昼雨的嘴唇追了上来,落在他的下巴上,然后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到侧颈。白夜仰头吸了一口气,手指揪紧昼雨的衣领。
昼雨的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声音又闷又哑:“发。现在。”
白夜伸手在裤兜里摸索手机的时候指尖是抖的。他点开昼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昼雨低头在他肩窝里咬了一下——不重,但带了一点惩罚性的力道,白夜倒吸了一口气。
“昼雨……”白夜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了,“我发——”
“发什么。”
白夜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白夜发出去的:“老公,早上那是我随手发的,没有隔阂你。”
昼雨低头看着屏幕。他看着那条“老公”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眼看向白夜。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底那点闷了一天的暗沉终于散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昼雨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吻住他。
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唇齿间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不痛快,和终于被抚平了的餍足。白夜被他按在墙上亲得腿软,黑色长袜包裹的腿微微屈着,膝盖抵住昼雨的大腿借力。昼雨的手掌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拇指慢慢摩挲,从腰侧一路划到腰窝。
过了好久昼雨才退开一点,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白桃乌龙和威士忌的气息搅得分不清彼此。
“下次别回我'谢谢你'。”昼雨的声音低低的,“回了我就来找你。”
白夜靠在他胸口喘气,浅粉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知道了。”
“回了也得说清楚。”
“……嗯。”
昼雨低头看他。白夜的嘴唇被他亲得有点红,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水光,黑色的短袖被揉乱了一角,白色短裤的下摆微微卷了起来,露出长袜边缘和腿根之间的一小截皮肤。他整个人靠在昼雨怀里,看起来又乖又软,跟平时那个清清冷冷在器械台后面拆线的白医生判若两人。
昼雨伸手把他短裤下摆拉平了,又把他被揉乱的衣领理了理。他的动作慢而仔细,像是在收拾一件贵重物品。白夜被他理着衣服,忽然问了一句:“你这套衣服哪买的。”
“……网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上周就买了?”
昼雨的耳根红了一下,偏过头:“……嗯。”
白夜看着他的侧脸,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闷在昼雨的胸口,又轻又暖。
“昼雨。”白夜说,“你连衣服都准备好了,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唔。”
昼雨又亲下来了。这次堵住了他所有的问题。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宿舍的灯暖黄地照着,白桃乌龙茶的味道还没散尽,威士忌的辣味混在边缘。两个人靠在墙上吻了很久,久到白夜的腿彻底没力气了,整个人挂在昼雨身上。
昼雨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看着他。白夜躺在他的枕头上,黑色短袖短裤、黑色长袜包裹的腿微微蜷着,浅粉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面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昼雨伸手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他,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昼雨说,“我明天再找你。”
白夜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糖。”
昼雨笑了一声:“带。带一箱。”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夜侧身蜷在床里面,被子拉到下巴,露出浅粉色的发顶和一小截锁骨,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昼雨看了很久,然后轻声用俄语说了一句:“Спокойной ночи, моя жизнь.”
晚安,我的生命。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白夜刚刚发来一条新消息,配了一张被角盖到下巴的照片,只露着眼睛和额头,文字写着:“看到了。你不用在门口站着。回去睡。”
昼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自己宿舍走。走了两步他顿住,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他把白夜那句“老公”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从“白夜·医学研究(但研究我)”改成了“白夜·我的”。
他含着笑走了。走廊尽头的窗外,月光铺了一地,像兑了白桃乌龙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