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李同光眼底浓重的倦意上,那片平日里总是覆着隐忍偏执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真切的不安。杨盈的指尖停留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处,心底涌上一阵愧疚。
她从前只知晓他执念深重,却不曾想,自己一句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竟会让他彻夜难眠。
“不过是梦里随口念及,何必这般较真。”杨盈放柔了声调,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他牢牢扣在掌心。
李同光微微抬头,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心跳急促而沉重,一下下撞着她的指腹。“梦境是人心底藏得最深的地方,白日你尚且克制情绪,夜里潜意识所想,才是最骗不了人的。我怕在你的梦里,我永远只是旁人的陪衬。”
他这一生所求本就极少,年少满心满眼都是任如意,师父离世后,偌大世间,杨盈便是他唯一的锚点。他见过乱世厮杀,见过朝堂阴谋,什么凶险风波都不曾让他怯步,唯独面对杨盈心里那片留给逝者的角落,他自卑又胆怯。
杨盈轻叹一声,主动俯身靠近,轻轻靠在他肩头:“同光,梦里旧事皆是过往虚影,醒来陪在你身边的人从来都是我。静室为故人而设,往后余生的朝夕日常,只为你一人。”
这句安抚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焦躁,可根植在骨子里的不安不会轻易消散。李同光顺势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裹进怀抱,像是孩童护住独有的珍宝,不肯松开分毫。
白日朝堂议事,一桩关于六道堂旧部子嗣入仕举荐的奏折递到杨盈手中。按照旧诺,她本打算亲自提笔举荐,落笔之时忽然想起前几日李同光包揽了所有抚恤事宜,稍一思索,便拿着奏折去往兵部衙门寻他。
彼时李同光正端坐案前批阅军务,见她走入厅堂,眼底瞬间褪去公事上的凛冽寒霜,起身快步迎上来。
“怎么亲自跑过来了,府里出事了?”
杨盈将奏折摊开在案上,直白道出心意:“六道堂子弟的前程,我依旧放心交由你来决断,你行事稳妥,远比我思虑周全。往后但凡牵扯他们家人的事务,我都与你一同商议。”
李同光的眸色猛地亮了几分,这是杨盈主动将自己一份重要的执念,交到了他的手中,意味着她愿意把缅怀故人的心事,和他绑定在一起。他抬手按住奏折,指尖细细摩挲纸面:“你不必刻意迁就我,该是你的心意,依旧由你做主。”
“不是迁就,是信任。”杨盈望着他,“他们是我的牵挂,你是我的依靠,牵挂托付给依靠,本就是理所应当。”
那日之后,李同光行事愈发温柔妥帖,不再刻意暗藏心思束缚她,只是润物细无声地填满她所有闲暇时光。晨间陪她晨起散步,午后伴她研读诗书打理政务,傍晚一同在后院打理那两株新栽的桂树,就连杨盈独处静室祭拜故人,他也只是安静立在一旁,绝不打断她的思念。
只是偏执依旧藏在细节里。杨盈随身不再携带木雕小兔与银簪,每每想念,必须二人相伴前往静室,李同光会静静看着她对着旧物失神,等她情绪平复,第一时间递上热茶,将微凉的她拢入自己的披风之中。
转眼几日过去,恰逢任如意忌日,也是李同光心底最难熬的一日。天还未亮,他便独自起身,坐在庭院石阶上发呆,周身萦绕着孤寂落寞的气息。
杨盈醒来不见身旁人影,寻到院中,看见他孤身的背影,心头了然。她没有出声惊扰,缓步走到他身侧坐下,轻轻将自己的暖手炉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今日想去静室看看师父吗?我陪你。”
李同光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惊愕,随即化为浓重的柔软。以往都是他陪着杨盈缅怀六道堂众人,从未想过杨盈会主动顾及他对任如意的思念。长久以来,他一直单方面纠结杨盈心里的故人,却忘了自己亦是困在回忆里的人。
“你不介意我心心念念念着师父?”他声音低沉。
“我怎会介意。”杨盈浅浅一笑,“如意姐于你是救赎,于我是恩师姐姐,我们本就共享同一份怀念,不该因此互相拉扯猜忌。”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李同光长久以来的心结。他侧身一把抱住杨盈,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压抑多日的脆弱尽数流露。过往他总害怕回忆分割爱意,却忘了,他们怀念的是同一个人,本该彼此慰藉,而非暗自较量谁在对方心中分量更重。
二人一同去往静室,这一次没有一方隐忍不安,没有一方小心翼翼迁就。杨盈擦拭任如意的手记,李同光整理师父生前留下的佩剑;杨盈对着宁远舟的手稿默念谢意,李同光细数六道堂昔日战功。
离开静室锁上门的那一刻,李同光牵住杨盈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往后,我们不必再害怕彼此心里的旧人。逝者护我们走过乱世,我们护彼此安稳余生。阿盈,别再让我独自惶恐,你的往后,完完整整分给我,好不好?”
秋日晚风穿过庭院的桂树苗,嫩叶轻轻晃动,杨盈迎着他灼热偏执又满含恳切的目光,缓缓点头。
她清楚,李同光的爱意永远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病娇底色,占有欲刻入骨髓,但这份偏执之下,是毫无保留的真心。那些逝去之人永远留在回忆里,而眼前这个人,会一日日陪着她走过春夏秋冬,抵挡世间所有风雨,将她护在自己密不透风的温柔之中。
入夜,李同光依旧紧紧抱着她入眠,只是这一夜,他不再紧绷神经警惕她的梦话,呼吸安稳绵长。杨盈靠在他怀里,听着平稳的心跳,心里明白,漫长的拉扯并未彻底结束,可两颗心,终究跨过回忆的隔阂,靠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