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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墓人

一年后。

又一个夏天。

陆沉站在崇武的礁石上。

海风吹过来。咸的。暖的。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照在海面上,碎成一万片金箔。

赵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钓竿。

钓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钓到。

"你到底——会不会钓?"陆沉问。

"不会。"赵横说,"但——好玩。"

陆沉笑了。

一年了。

赵横在崇武住了一年。皮肤晒得更黑。人瘦了一点,但更结实了。他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每天早上跑步,下午钓鱼,晚上做饭。有时候帮渔民修船。有时候跟小卖部的老头下棋。

他变成了崇武镇的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他是退伍特种兵。也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守着的,不是鱼,是海蚀洞下面的一扇门。

"它们——最近怎样?"赵横问。

"还好。"陆沉说。

"缝——变宽了吗?"

"没有。"陆沉说,"还是两指宽。但——它们不急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能看到间了。"陆沉说,"每天——光从缝里进去。在间里面走一圈。它们知道——那个地方在。知道——迟早有一天——它们的使者能走进去。"

"那就好。"

赵横把钓竿放在礁石上。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陆沉。

陆沉没接。

"我不抽。"

"我知道。"赵横说,"但今天——可以破个例。"

陆沉看了他一眼。

"今天什么日子?"

"一年。"赵横说,"去年今天——你从秦岭回来。在这个礁石上——坐了一晚上。说渊族想看太阳。"

陆沉想了想。

"是吗?"

"是。"赵横说,"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说——'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赵横指了指渔港,"那些小船。那些灯。那些普通人。"

陆沉看着渔港。

小船。一排一排。停在水面上。

夕阳把船身染成了金色。

"我记得。"他说。

"那现在呢?"赵横问,"你还这么觉得吗?"

陆沉想了想。

"更觉得了。"他说。

海蚀洞。

退潮。洞口露出来。

陆沉走进去。

洞里面——和一年前一样。

金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温的。有节奏的。像呼吸。

他走到海之门前面。

缝——还在。两指宽。

但缝的边缘——有了变化。

一年前——缝的边缘是光滑的。黑色金属。笔直的切割线。

现在——边缘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的东西。

像苔藓。但不是苔藓。

是间的脉络。

从间的方向——沿着缝的边缘——爬过来的。

很薄。几乎透明。但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汇在一起。

陆沉伸出手。碰了碰那层红色的脉络。

温的。

核——在胸口——震了一下。

"你来了。"渊族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

"嗯。"

"很久——没来了。"

"一个月。"陆沉说。

"一个月——很久。"渊族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渊族说,"你的心跳——一直在。我们——听得到。"

陆沉笑了。

"间——怎样了?"

"在长。"渊族说,"我们的光——每天进去。它——又变大了。"

"变成什么样了?"

"有河了。"渊族说。

"河?"

"嗯。"渊族说,"红色的地面上——有了河道。虽然里面——还没有水。但——河道的形状——已经在了。"

"谁画的?"

"风。"渊族说,"银蓝族的风——吹出来的。风在地面上——走了很多遍。走出了——河的形状。"

陆沉想象了一下——

银蓝族的风——在间的红色地面上——日复一日地吹。吹出了河道。

像——水在沙地上——冲出沟壑。

但这里——用的是风。

"那——你们呢?"陆沉问,"你们——给间留了什么?"

沉默。

金色的光——在缝里——波动了一下。

"我们——留了温度。"渊族说,"光——照在河道上。河道——是温的。"

"第三种呢?"

"它们——"渊族顿了一下,"它们递了一块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石头。"渊族说,"很小的一块。从地之门的缝里——推进来的。深绿色的。"

"石头——在间里?"

"嗯。"渊族说,"放在——河道的源头。"

陆沉的鼻子酸了。

银蓝族——用风——吹出了河。

渊族——用光——暖了河道。

第三种——递了一块石头——放在河的源头。

三个种族。三种方式。

在一起——建一个世界。

"那块石头——"渊族说,"它在——震动。很慢。像心跳。"

"第三种——在用这种方式——说话?"

"不知道。"渊族说,"但——间——接住了。石头放上去之后——河道——变深了一点。"

陆沉看着缝。

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脉络——交织在一起。

"使者——"他说,"你们——选好了吗?"

沉默。

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选好了。"渊族说。

"谁?"

"一个——年轻的。"渊族说,"两千年里——在门后面——出生的。没有见过——外面的。"

"它——愿意来?"

"它——最想来。"渊族说,"它——每天——第一个把光伸进来。最后一个缩回去。"

陆沉笑了。

"什么时候——能过来?"

"不知道。"渊族说,"缝——还需要——变宽一点。但——间的根——在帮忙。"

"间的根?"

"你看到了——缝边缘的——红色。"渊族说,"它在——慢慢——把缝——撑开。很慢。但——在撑。"

陆沉看着那层薄薄的红色脉络。

间——在自己开门。

不是用暴力。是——用生长。

像——种子顶开土壤。

像——树根撑裂岩石。

很慢。但——不可阻挡。

"它——需要多久?"陆沉问。

"不知道。"渊族说,"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但——我们——等得起。"

"你——好像很开心。"

沉默。

金光——波动了。

"开心?"渊族说,"这是——什么?"

"就是——"陆沉想了想,"心里——暖。觉得——好。"

"那——是的。"渊族说,"我们——开心。"

陆沉伸出手。

贴在缝的边缘。

金色的手——从另一面——贴上来。

两只手——隔着一道缝——隔着一层红色的脉络——几乎重叠。

"再见。"陆沉说。

手指弯了一下。

"再见。"渊族说。

金光——慢慢暗了。

手——缩回去了。

但——红色的脉络——还在。

在缝的边缘——微微发光。

像——间——在说——

我也在。

昭陵。

同一周。

陆沉从崇武飞到西安。再转车到昭陵。

温如言在第三层等他。

她变了。

一年前——她是一个古董商人的女儿。穿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

现在——她穿一件宽大的棉麻衬衫。头发散着。长了很多。瞳孔边缘的银蓝色——像天空的颜色。淡。但好看。

她在金属板前面——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纸。有笔。有几个陶罐。

"你在——画画?"陆沉问。

"在记录。"温如言说。

"记录什么?"

"风的形状。"温如言说。

她把一张纸递给陆沉。

纸上——是铅笔画的线条。

不是具象的画。是——流动的线条。像水流。像云纹。像——风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银蓝族——今天看到的。"温如言说,"它们——在两万米高空——看到了一股气流。从太平洋吹过来。经过华北。翻过秦岭。在这里——上升。"

"你能——看到?"

"不是用眼睛看。"温如言说,"是它们——吹给我。风——碰到我的皮肤——我就能——感觉到形状。然后——画下来。"

陆沉看着那些线条。

"这些——有什么用?"

"不知道。"温如言说,"但——银蓝族——想让我画。它们觉得——这些形状——是重要的。"

"间——呢?"

"间——也在收。"温如言说,"这些风——有一部分——吹进了天之门的缝。到了间里面。"

"在间里——吹出了河道。"

"你知道了?"

"渊族告诉我的。"

温如言笑了:"它们话真多。"

"等了两千年,话多正常。"

温如言走到天之门前面。

门上的缝——和海之门一样。两指宽。边缘——也有一层红色的脉络。

间的根。

"银蓝族——最近怎样?"陆沉问。

"还是那样。"温如言说,"不急。不慢。每天吹风。看世界。"

"它们——知道间在长?"

"知道。"温如言说,"风——告诉它们的。从敦煌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间的味道。"

"什么味道?"

"新的。"温如言说,"像——雨后的土。像——刚出生的东西。"

陆沉看着缝里流动的银蓝色光。

"你——还好吗?"他问。

温如言转过头看他。

"好。"她说。

"你——一个人——在地下——待了一年。"

"不是一个人。"温如言说,"有风。有银蓝族。有——间的脉搏。"

"你不——想回去?"

"回哪?"温如言说,"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不是勉强。不是无奈。

是——真的觉得——这里就是家。

"你——可以偶尔——上去走走。"陆沉说,"晒晒太阳。"

"我晒过。"温如言说,"上个月——上去了一次。白天。太阳很大。我站了五分钟。"

"然后?"

"然后——下来了。"温如言说,"太亮了。"

陆沉笑了。

"你变成——银蓝族了。"

"可能吧。"温如言也笑了,"它们——不喜欢太亮的光。它们喜欢高空的光。冷的。远的。"

"你——也是?"

"我——"温如言想了想,"我喜欢——这里的光。银蓝色的。不刺眼。像——月光。"

陆沉点了点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温如言。

"什么?"

"吃的。"陆沉说,"赵横让我带的。鱼干。他自己晒的。"

温如言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替我谢谢他。"

"嗯。"

陆沉转身往石室外面走。

走到门口——温如言叫住了他。

"陆沉。"

"嗯?"

"间——会长成一个好地方的。"她说。

"我知道。"

"因为——有你们。"

陆沉看着她。

银蓝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也有你。"他说。

温如言笑了。

梨涡。很深。

敦煌。

三天后。

陆沉到的时候——是傍晚。

戈壁的日落——把整个世界烧成了橘红色。

张敬之在院子里。

他老了。一年时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更深,但眼睛还是那样——深的,沉的。

他在给那几行葱浇水。苏衡种的葱。戈壁的土太硬,水太少,但活着。

"导师。"

张敬之抬起头。

"来了。"

"嗯。"

"先吃面。"

"好。"

他们坐在院子里。苏衡做了面,番茄鸡蛋。戈壁上的番茄晒足了太阳,特别甜。

三个人坐在矮桌前面吃面。

"间——最近怎样?"陆沉问。

"你自己去看。"

陆沉吃完面、喝完汤,站起来往崖壁下面走。

洞窟。

他走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带手电筒,因为洞里面有光。

红色的光从洞室深处透出来,足够照亮整条墓道。

陆沉顺着光走。

到了洞室。

他停住了。

一年前——这里有一根红色的树干。一人高。三根枝。脉络爬满墙壁。

现在——

树干长到了三米多高。

枝——不止三根了。十几根向四面八方伸出去,有些穿进洞壁,有些沿着穹顶蔓延,有些垂下来像榕树的气根。

整个洞室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发光的、活着的殿堂。

地面上——红色的脉络——已经不只是脉络了。

变成了一层——覆盖物。像草皮。但不是草。是——活的组织。

踩上去——软的。温的。有弹性。

陆沉走到树干前面。

伸出手。

碰了一下。

核——震了。

他闭上眼。

间。

他站在一个缓坡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

温的。带着三种味道——海的咸、高空的臭氧、泥土的厚重。

地面——红色的。有起伏。有缓坡。有洼地。

而且——

有河了。

银蓝族的风——吹出了河道。渊族的光——暖了河床。第三种的石头——放在河的源头。

河道——从源头那块深绿色的石头开始——弯弯曲曲地——穿过红色的平原。

里面还没有水。

但——形状已经在了。

天空——也变了。

不是一年前纯粹的暗红。有了层次。浅红。深红。还有——几缕银蓝色的——像云一样的东西。

是银蓝族的风——留在天空里的痕迹。

"你来了。"间的声音。

比一年前——更像人了。

不是脉冲。是——声音。有温度。有节奏。

"你长了很多。"陆沉说。

"嗯。"间说,"它们——帮了我很多。"

"河道——很漂亮。"

"还没有水。"间说,"但——会有的。"

"水——从哪来?"

"不知道。"间说,"也许——从渊族的光里来。也许——从银蓝族的风里来。也许——从你的雨里来。"

"我的雨?"

"你——还没有带东西来。"间说,"银蓝族——带了风。渊族——带了温度。第三种——带了石头。你——还没有带。"

陆沉想了想。

"我——带什么?"

"你决定。"间说,"这是——你的世界。也是——它们的。但你是——种我的人。你——需要带——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间没有回答。

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流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

陆沉站在缓坡上。看着那条空的河道。

他想了很久。

然后——

他蹲下来。

把手——按在红色的地面上。

核——在胸口——震了。

他闭上眼。

他在想——

海。崇武的海。蓝色的。潮汐一涨一退。

他在想——

风。昭陵的风。银蓝色的。

他在想——

山。峨眉的山。深绿色的。以万年呼吸的。

他在想——

雨。西安的雨。秋天的。落在梧桐叶上。

他在想——

人。赵横。温如言。张敬之。苏衡。苏九卿。渔港的渔民。学校的室友。

他在想——

所有这些,都是水。

生命需要水。

河需要水。

间——需要水。

他的手——按在红色的地面上。

核——流出来了。

不是力量。不是血。

是——记忆。

海的记忆。风的记忆。山的记忆。雨的记忆。人的记忆。

从他的掌心——流进红色的地面。

地面——湿了。

不是真的湿。是——红色的组织——颜色变深了。像被水浸透。

然后——

河道里——

有了水。

不是普通的水。

是——光。

银色的光从源头那块深绿色的石头下面涌出来,沿着风刻出的河道弯弯曲曲地流。很慢,但在流。

银色的河,流过红色的平原,流过缓坡和洼地,流到陆沉的脚边。

他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温的。

像——眼泪。

"这是——"间的声音。有些变了。带着一种——陆沉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情绪。

"水。"陆沉说,"我带的——水。"

"水——是什么?"

"生命。"陆沉说,"在我的世界里——水——是所有生命的开始。河——需要水。"

间沉默了。

银色的河——在红色的地面上——流。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河面。光——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

"谢谢你。"间说。

声音很轻。

像——一个孩子——收到了第一份礼物。

"不客气。"陆沉说。

他站起来。

看着那条银色的河。

看着这个红色的、正在生长的世界。

空的。但不再空了。有河了。有风了。有光了。有石头了。有水了。

还会有更多。树。草。房子。路。人。

但不是今天。今天有河就够了。

陆沉睁开眼。

还在洞室里。

手贴在红色树干上。

张敬之站在旁边。

"这次——多久?"陆沉问。

"一个小时。"张敬之说。

"间——有河了。"

"我看到了。"张敬之说,"从树干上——渗出来的。银色的。沿着脉络——在流。"

陆沉低头看。

果然——红色的树干表面——有一道银色的线。从他手掌贴着的位置——向下——沿着脉络——流到地面。然后——沿着地面的脉络——向远处延伸。

像——一条河。

在洞室里。

"它——在流。"张敬之说。

"嗯。"陆沉说,"间——有河了。"

张敬之看着那道银色的线。

"你——给了它水。"

"嗯。"

"什么水?"

陆沉想了想。

"记忆。"他说,"海的记忆。雨的记忆。人的记忆。"

张敬之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们走出洞窟。

外面天黑了。戈壁的夜空很低,星星很亮,像碎钻撒在黑布上。

苏衡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她——说什么了吗?"陆沉问。

"她说河很好看。"苏衡顿了一下。

陆沉笑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说话,看着星星。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干的,冷的。但脚底下红色的根是温的。

间的根已经从洞窟延伸到院子底下、矮树底下、苏衡种的葱底下。

葱长得比以前好了,因为根是温的。

"导师。"陆沉说。

"嗯。"

"接下来——做什么?"

张敬之看着天。

"等。"他说。

"等什么?"

"等河流到海里,等风吹出树,等石头长出山,等第一个客人走进间。"

"那——要多久?"

"不知道。但你已经做了最难的部分。"

"什么?"

"开始。"

陆沉看着星星。

四根线连着——银蓝的风在吹,金色的海在呼吸,深绿的山在沉睡,暗红的间在生长。四种声音交汇成和声。

但这一次多了一个声音——流水。银色的河在间里流。

陆沉闭上眼。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回学校?"

"嗯,论文该交了。"

苏衡笑了一声。

"考古系的研究生——种了一个世界——然后回去写论文。"

"嗯。"陆沉也笑了,"这就是——我。"

他拿起包往吉普车走。

赵横在崇武,温如言在昭陵,张敬之和苏衡在敦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门都留了缝。每个种族都在等。间在长。河在流。

陆沉上了车。

发动引擎。

车灯切开戈壁的黑夜。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红瓦平房、矮树、崖壁,在月光下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了。

但他知道,脚底下红色的根在延伸、在生长、在连接。很慢,但在。

吉普车开远了。戈壁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干的,冷的,带着沙和一个新世界水的味道。

陆沉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他看着前方的路。黑暗。但车灯照出了一段。

够了。不需要看到终点。只需要看到前面这一段,然后走。一步。一步。

像潮。涨了。退了。又涨了。永不停息。

作者君
作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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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