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那两道身影转过回廊,才转身回屋。翠缕掩上门,笑嘻嘻地凑过来替我卸簪环:“夫人今日这话,说得巧极了。二公子那通身的别扭劲儿,竟让您三两句就给化开了。”
我由着她摆弄发髻,从镜中看她映着烛火亮晶晶的眼,只笑:“什么化不开的,不过是有人自己撞上了心事儿,旁人点一句,他便通透了。你没瞧见苏姑娘方才那眼神?清清凌凌的,像雨后刚涨起来的溪水,底下藏着石头也看得见。”
翠缕噗嗤一笑,压低了嗓子:“那可不!奴婢瞧着,苏姑娘看二公子的眼神,倒不像看寻常官家子弟,倒像是……像看一块能刻字的碑。她是想把自己懂的那些道理,一笔一划,都刻上去呢。”
我拈起案上一小块剩下的荷花酥,慢慢掰开,里头蜜渍的桂花馅儿还透着温润的光:“她哪里是想刻字,分明是想找个能听得懂她讲河渠的人。老二从前读死书,眼里只有圣贤语录,如今倒肯弯腰去看那河水凉热——这便是如海说的‘知深浅’。一个愿讲,一个愿听,这便是缘法。”
正说着,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又踌躇着没进来。翠缕挑眉,无声地指了指门外,我点点头,扬声道:“是老二么?进来吧,门没闩。”
门吱呀一声,老二果然探进头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手里却已抱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他见了我,耳根又有点泛红,只躬身道:“母亲还未歇息?儿子……儿子是想来问问,明日带的伤药,可是去年那支白玉膏?若是,儿子想再取一些,万一苏姑娘……万一勘堤时有人划伤了手,也好用。”
我忍着笑,示意翠缕去取药箱。翠缕一边翻找,一边故意拖长了调子:“二公子倒是细心,连苏姑娘的手都惦记上了。”
老二被她说得窘住,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母亲莫听她胡说。苏姑娘既懂河渠,手上功夫难免有些粗粝,若真伤着了,岂不耽误正事?儿子这是为公务着想!”
我接过翠缕递来的白玉膏,放在他手里,温声道:“是,是为公务。不过老二,你父亲说的‘明进退,知深浅’,你可真明白了?”
他握紧药盒,沉默片刻,才抬眼看我,目光里那点少年人的浮躁已沉下去不少:“儿子今日才懂。从前读书,只觉得‘经世致用’四个字挂在嘴边就是本事。可苏姑娘指着图上那道废渠,随口说出哪段该疏、哪段该堵,儿子才知自己连纸上的功夫都未做透。更不必说明日真到了堤上,要亲手去探泥泞厚薄……母亲,儿子不想再抄十遍《水经注》了。”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笑道:“不想抄,便去做。明日到了堤上,你少看人脸,多看水势;少说空话,多记实情。苏姑娘的图是死的,河是活的。你能从活水里看出死图上没有的东西,才算真懂了你父亲的话。”
他眼睛又亮起来,重重一点头:“儿子记住了。”
正要转身出去,我又唤住他:“等等。你怀里那包袱里是什么?”
老二脚步一顿,竟难得露出几分赧然,慢吞吞地把包袱打开一角——里头竟是一双崭新的、用细麻布纳的鞋,鞋底密密匝匝全是针脚,鞋帮上还用墨线淡淡勾了简易的水纹。“儿子……儿子昨夜自己试着纳的。听说堤上碎石多,寻常鞋子不经磨。这鞋底厚实些,给苏姑娘……若她愿意穿的话。”他说得结结巴巴,却把那双鞋轻轻放在案边,像放下什么珍宝。
翠缕捂嘴笑得肩膀直颤,我却心头一软。这孩子,从前连自己的袜带松了都要丫鬟替他系,如今竟肯低头为一双鞋熬半宿的眼。
我柔声道:“做得很好。只是明日递给她时,别再说什么‘为公务着想’了。”
老二愣了愣,随即耳根红透,抱着鞋一溜烟跑了。翠缕笑得直不起腰,我望着窗外那盏渐远的灯笼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光摇摇晃晃,穿过回廊,像要把两颗正在悄悄靠近的心,也照得透亮。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西角门外已备好了车马。如海一身常服,站在晨雾里,见老二竟比他还早到一步,脚下果然穿着那双麻布鞋,虽略显笨拙,却踏实稳当。苏姑娘也已换了身藕荷色襦裤,袖口仍绣着浪纹,只是裙裾收束得利落干净,手里捧着图卷,立在风中,衣袂微扬,竟有几分英气。
如海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转身对车夫道:“走吧。”
马车碾过晨露湿润的石板路,朝着城外的河堤缓缓而去。我坐在另一辆车上,听着车轮辘辘,心想:这河堤之上,风或许硬,日头或许晒,但总归会有新的东西,从那些年轻的、温热的手里,一寸寸生长出来。就像那浪纹,看着是绣在袖口的,可只要人往前走,那水,便永远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