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英语老师的声音正好落在一个句号的尾音上。
教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在她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利落的短卷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刚在黑板上写完一行板书。她看见祈愿从后门进来,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透过镜片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祈愿同学,现在几点了?"
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老师面对迟到学生时那种例行公事的询问,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桌下踢了踢同桌的脚,有人偷偷扭头看祈愿的反应,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看戏的微妙气氛。
祈愿站在后门口,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没有慌乱,也没有表现出迟到被抓包的窘迫——她只是抬眼看着赵敏,语气平静而自然:
抱歉老师,我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

赵敏微微挑眉。
教室里那层看戏的气氛像是被人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几个原本兴致勃勃等着看热闹的学生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赵敏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祈愿的神色太坦然了,坦然地站在那里,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心虚的闪躲。

校长找你什么事?
赵敏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略超出了课堂的范围——她清了清嗓子,摆了一下手

算了,回座位吧
祈愿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沿着过道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经过前排的时候,余光瞥见几个同学的目光粘在她身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好奇。
她垂下眼帘,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回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从桌肚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手指按在书页,目光落在黑板上赵敏刚写的那行英文句子上。

好了,我们继续刚才的——There was a time when I believed that everything could be fixed with enough effort.
整节课过得很快。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玻璃窗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课桌上,温温柔柔的。
祈愿听得认真,笔尖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落下几行字。
下课铃清脆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炸开了喧闹,读书声,翻书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间教室,老师简单叮嘱了两句,便拿着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
周围的同学纷纷起身放松,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小心翼翼地瞟向靠窗位置的祈愿。
毕竟自从转来圣阿拉,这个次次稳拿第一,清冷寡言又格外通透的转学生,始终独来独往,很少有人敢主动凑近。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暗自观望的时候,一道轻快活泼的身影突然从后排窜了出来。
少年顶着一头蓬松亮眼的黄卷发,发丝柔软蓬松,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灵动。是罗渽民。
他性格向来活泼话多,是班里最热闹开朗的存在,永远元气满满,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他身上,动作齐齐一顿,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一片诧异的注视里,罗渽民毫无察觉,脚步轻快地快步走到祈愿的课桌旁。
他单手抱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微微弯腰。

“祈愿同学!”
他语速轻快,叽叽喳喳的,鲜活又热闹,瞬间打破了祈愿周身的清冷气场

“我这道数学题琢磨好久了,怎么算都不对,卡住半天,你能不能教教我,指点我一下呀?”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下意识小了半截,所有人都偷偷侧头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意外。
罗渽民是班里出了名的乐天派,话多又爱玩,平时扎堆打闹,从不主动凑到安静孤僻,生人勿近的同学身边。
更何况是祈愿。
这个刚来一个月,成绩断层第一,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抢风买的私生女。
“哪个?”

罗渽民立刻眼睛一亮,顺势把本子往她桌上推了推,脑袋微微凑过去,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

“就这道题!我步骤全都写了,结果每次算出来都和答案对不上,我都快被它搞疯了!我怀疑我哪里踩坑了,但我死活看不出来!”
他叽叽喳喳语速很快,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生动又可爱,瞬间冲淡了课桌周围沉寂冷淡的氛围。
周围的同学看得越发错愕,纷纷小声交头接耳。
“罗渽民居然真去找祈愿问题了?”
“他平时不是最不爱找学霸问题的吗?”
“他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主动贴上去……”
这些细碎的低语声不大,刚好飘进耳里。
罗渽民却半点不在意,只顾着眼巴巴盯着祈愿,一脸虚心求教的乖巧模样,黄卷毛随着他轻微的晃动作出软软的弧度,格外招人眼。
祈愿垂眼看向题目,目光快速扫过他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几秒就精准找出了错误点。
她指尖轻点在其中一行公式上:
“这里符号错了,正负颠倒,后面全部跟着错了。”

她指尖纤细白皙,落在黑色字迹上,格外清晰。
罗渽民立刻低头盯着那一行,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额头,语气懊恼又可爱:

“啊?原来是这里!我说怎么算不对呢!我眼瞎了我!”
他抬头再次看向祈愿,笑得又甜又灿烂,语气满是真诚的佩服:

“也太厉害了吧祈愿!我昨天抠了一天都没看出来,你一眼就找到了!”
他的夸赞直白又热烈,没有半点敷衍。
祈愿抬眼看向他,看着他毫无杂质,元气满满的笑脸,瞬间松弛了一瞬。
“我带你重新算一遍吧。”


“好耶!”
罗渽民立刻乖乖点头,乖乖俯身凑近课桌,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再咋咋呼呼,认真看着她落笔演算。
…
闵妍儿姿态矜傲又刻意柔软,侧着身子看向身侧的少年。
宋亚轩单手支着下颌,修长的指尖夹着一页书页,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
闵妍儿找了好几句轻松的闲话,轻声搭话,语气温柔又刻意讨好。
可从头到尾,宋亚轩都没有半点回应。
他话少得极致,全程垂眸看书,长睫低垂,轮廓冷白,对身旁刻意亲近的人,视若无睹,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
闵妍儿脸上的笑意僵了又僵,心底憋着一股无处发作的憋屈,却依旧不肯死心,还想再开口搭话。
就在祈愿低头执笔,耐心给罗渽民演算解题步骤时,教室头顶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清晰的滋滋电流声。
下一秒,广播站标准清冷的声音穿透整栋教学楼,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请高一三班闵妍儿同学,立刻前往校长办公室。”
“请高一三班闵妍儿同学,立刻前往校长办公室。”
“重复一遍,请高一三班闵妍儿同学,马上到校长办公室报到。”
喧闹的教室瞬间诡异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齐齐停滞,说话声,打闹声骤然消散。
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地朝着教室后排的位置落去。
此时的闵妍儿,正侧身挨着宋亚轩的座位。
闵妍儿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挫败与难堪,脸上强撑的笑意僵硬又勉强。
突如其来的三遍广播通知,像是一记猝不及防的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又凝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脸错愕的闵妍儿。
闵妍儿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彻底碎裂,脸色唰地一白。
她瞳孔微缩,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怎么也想不到,校长居然会当众广播点名找她,还是三遍通报,高调得让所有人瞩目。
而身侧一直沉静看书、波澜不惊的宋亚轩,指尖翻页的动作骤然停顿。
那双淡漠无波、始终沉敛平静的眼眸,终于微微抬起,清冷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半空的广播音响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太清楚了。
南基爱是他的舅妈。
方才舅妈向来层层权刻意压下这件事,不愿得罪闵家、引发校董矛盾,怎么短短才一个小时,不仅改变了主意,还直接全校广播,当众传唤闵妍儿去办公室?
宋亚轩薄唇微抿,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多了几分深沉的思索。
他抬眼,余光淡淡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
隔着错落的课桌与人群,他恰好看见那个垂眸解题的少女。
祈愿依旧神色平静,指尖握着笔,不急不缓地写完最后一步解题步骤,眉眼清冷淡然,仿佛这场惊动全校的点名,与她毫无关系。
可宋亚轩心底已然了然。
能让向来圆滑稳重,凡事权衡利弊的舅妈破例,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决定,当众撕破情面,只能是因为——说服了他的舅妈。
前排的闵妍儿早已乱了阵脚,脸上的矜傲与从容荡然无存。
周遭此起彼伏,探究又好奇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难堪又心慌。
她死死咬着唇,心头又怒又慌,满是难以置信。
她背靠闵家校董的权势,在圣阿拉横行惯了,以往无论闹出什么风波,学校永远只会息事宁人,从不会这般当众传唤,让她颜面尽失。
唯独这一次,栽在了刚转学来不到一个月的祈愿手里。
后排,罗渽民也懵了。
他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看看骤然慌乱的闵妍儿,又看看身旁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祈愿,小声喃喃了一句:

“……校长居然找闵妍儿?出什么事了啊?”
祈愿闻言,笔尖轻轻一顿。
她缓缓抬眸,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脸色惨白的闵妍儿身上。
祈愿闻言,笔尖轻轻一顿。
她缓缓抬眸,视线轻飘飘越过一众攒动的目光,直直落向前排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闵妍儿身上。
祈愿的唇角微微勾起,扬起一抹浅浅却张扬的笑。
那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得逞的笃定,还有几分肆意又嚣张的嘲弄。
她根本不藏。
从头到尾,就是她要的结果。
她不要妥协,不要息事宁人,不要自己受了委屈还要大度原谅。
这抹笑意明媚又刺眼,带着十足的掌控感,像是静静看着亲手布下的局,终于进了第一步。。
而心神大乱,浑身难堪的闵妍儿,恰好慌乱无措地往后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一秒相撞。
闵妍儿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祈愿那个笑。
太刺眼了。
太嚣张了。
那是胜利者看向败者的笑,是笃定拿捏一切的笑,是明明白白告诉她——是我做的,是我逼到你头上,你奈何不了我的笑。
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狠话都更诛心。
闵妍儿的指尖死死攥住校服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难堪,愤怒,慌乱,屈辱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