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临时对接室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安静得落针可闻。
团队为了避开对立尴尬,主动错开了对接时间。最终只剩下沈逾白与陆时砚两人,单独留守核对最终版项目细则。
密闭的小空间,褪去了所有职场观众,再也不需要刻意维持当众疏离的体面,可气氛却比方才全员在场时,还要窒息压抑。
桌上摊满密密麻麻的修改稿,昨夜两人通宵打磨的痕迹,层层叠叠覆在纸页上,像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沈逾白垂眸低头,指尖捏着纤细的签字笔,一字一句核对数据。
他刻意坐得端正、规矩,刻意将所有情绪敛得干干净净。
早上那句“昨夜的事到此为止”,像一根冰冷的弦,死死绷在他心头。
他时刻提醒自己,别妄想、别沉溺、别自作多情。
陆时砚的温柔是偶然失控,他的冷漠才是常态。
身侧的男人沉默许久,目光看似落在文件上,余光却一寸寸描摹着身侧人的模样。
沈逾白的下颌线愈发清瘦,脖颈纤细,低头伏案时,脊背绷出一道单薄隐忍的弧度。一夜熬下来,他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刺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近乎落寞。
陆时砚喉间微微发涩。
今早当众那句绝情的话,是他刻意说的。
他要斩断所有人的揣测,斩断沈逾白心底残存的期待,更是斩断自己深夜滋生的贪念。
他怕再多一次温柔,就彻底绷不住防线;怕再多一次靠近,三年的克制尽数作废。
可真的单独面对他的疲惫与沉默时,所有坚硬的伪装,又开始摇摇欲坠。
“这里数据偏差。”
良久,陆时砚率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指向纸上一处细微误差。
沈逾白闻声低头看去,指尖跟着落在那行数字上,微微蹙眉:“是我疏忽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坦然认错,提笔就要修改。
许是久坐僵硬,许是低血糖未彻底缓过来,握笔的指尖微微一晃,笔尖骤然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弄脏了整页整洁的稿件。
墨迹晕开的瞬间,沈逾白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住。
只是一点小失误,无关紧要,重新打印一页便可解决。
可不知为何,连日积压的疲惫、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太紧绷了。
紧绷地应付对峙,紧绷地接受冷漠,紧绷地假装毫不在意,紧绷地独自熬过所有难熬的深夜。
陆时砚将他所有的细微失态尽收眼底。
看着他微微泛白的指尖,看着他轻轻抿起的唇,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脆弱,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疼席卷而来。
换做从前。
他会立刻夺过他手里的笔,笑着骂他笨,替他收拾好所有烂尾的琐碎,会揉着他的头发让他好好休息,绝不允许他这般勉强硬撑。
可现在,他只能坐着不动,冷眼看着。
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收拾狼狈,独自消化情绪。
“重新改。”陆时砚吐出两个字,语气冷硬,听不出丝毫情绪。
沈逾白轻轻点头:“好。”
他抬手,轻轻抚平褶皱的纸页,将那页出错的稿件叠好收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抱怨,温顺得让人心疼。
对接室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枯燥,又酸涩。、
两人离得极近,手肘相隔不过十公分,是成年人职场最安全的礼貌距离,却也是咫尺天涯的绝望距离。
陆时砚看着他认真修改的侧脸,克制了无数遍想要开口关心的冲动。
想问他有没有吃午饭,想问他头还晕不晕,想问他昨晚熬到几点,想问他能不能别这么逼自己。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更冷的沉默。
心软是罪。
在意是错。
片刻后,沈逾白将改好的页面推过去,轻声道:“好了,你核对一下。”
他的嗓音依旧带着熬夜的沙哑,温温软软,哪怕被再三刁难,也始终待人平和。
陆时砚垂眸看向工整干净的字迹,目光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极轻、极淡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避开了所有职场规矩:
“下次出错前,先休息。”
不是关心身体,不是心软妥协。
只是一句生硬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提醒。
可沈逾白偏偏听懂了藏在底下的心疼。
他笔尖一顿,抬眼看向陆时砚。
恰好撞上男人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那眼底不再是冰冷的博弈,藏着压抑的、浓烈的、不敢外露的酸涩与担忧,坦荡又滚烫,骗不了人。
一秒对视,两人同时慌乱移开视线。
像触碰了禁忌的火,迅速抽身,假装无事发生。
沈逾白心口发颤,低声应道:“知道了。”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
人前寸步不让、绝情到底,人后独处之时,又忍不住泄露半分温柔。
陆时砚太会折磨人了。
他不让你彻底绝望,也不让你彻底安心。
他给你一点微光,又立刻亲手掐灭;让你窥见旧情,又立刻划清界限。
对接结束,文件全部核对完毕。
沈逾白收拾纸笔,动作轻缓利落,准备起身离开。
走过陆时砚身侧的一瞬,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沈逾白,别总拿自己熬。”
这一次,没有工作借口,没有职场包装。
是纯粹的、隐忍的、藏了很久的真心话。
沈逾白脚步顿住。
他背对着陆时砚,脊背微微发僵,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他很想回头问一句。
既然这么在意。
当年为什么要走?
既然从未放下。
为什么不肯回头?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沉默两秒,抬步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克制到病态的人。
空荡的对接室里,陆时砚独自坐着,抬手按住眉心,低低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他亲手逼他成长,亲手对他冷漠,亲手划清所有界限。
可唯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无人的角落。
偷偷心疼他的所有狼狈。
偷偷怀念他们的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