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百花谷的差事是白胡子老头塞给她的。
他说丹堂缺驻颜花,你跑一趟。百花谷那帮姑奶奶难伺候,换了别人去连门都进不了。你去,拂柳姑娘跟你熟。
苏棠看着任务条子沉默了。白胡子老头嘿嘿笑,你不是刚拿了赤焰果任务回来吗,手还热着,再跑一趟。
苏棠把条子折了揣袖子里,第二天一早骑着驴蛋出发了。驴蛋驮着她走了两天山路,第三天早上远远看见一片粉紫色的雾弥漫在山谷口。那是百花谷的护谷花瘴,寻常人沾了就睡,一睡三天。
苏棠从驴背上跳下来。拂柳在谷口等着。
她今天没穿比武那天的粉衫,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一左一右别了两朵小花。看见苏棠,挎着脸笑了一声。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
苏棠说任务,不来不行。
拂柳啧啧两声,嘴硬。她转身往谷里走,跟上来,我带你去看花圃。驻颜花在后山,你不在,它不开。
苏棠跟着她进了谷。
百花谷跟青云宗完全是两个地方。青云宗是山石硬朗,这里的空气都是软的。路两边全是花,多到眼晕,大朵小朵高高低低,颜色泼得到处都是。蝴蝶不是一只一只飞的,是一片一片地扑腾。苏棠走了一路,肩膀上落了三只蓝翅膀的,她没赶。
驴蛋跟在后面,走两步打个喷嚏。少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花。
拂柳回头看了驴蛋一眼。你这驴还挺会说话。她转回头继续带路。花圃在后山腰上,一阶一阶的,像梯田。每一阶种着不同颜色的花,最上面那层是驻颜花,花瓣银白色,反光像细碎的镜片。
拂柳从最上面那阶采了三朵,递给苏棠。够了吗。
够了。
拂柳没急着带她走。她拍拍旁边的石阶,坐。
苏棠坐下来了。驴蛋趴在她脚边。拂柳在苏棠旁边坐下,两条腿伸出去,裙摆铺了一地。她歪头看了苏棠一会儿,目光从苏棠的眉骨滑到嘴角,然后停在她眼底。你最近不对。
苏棠没说话。
你脸上那层东西比以前厚了。拂柳说,以前你看着是懒得理人。现在你看着是心里压着事,还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苏棠说没有。
拂柳笑了一声。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百花谷的人看花看人看气色。你眉头的结比上次见面深了三分。她凑近了一点,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驻颜花给你了,但你人走不出这花圃。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驻颜花,银白色的花瓣在日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拂柳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在查我娘的事。
拂柳的耳朵尖动了一下。你娘?
苏棠说,她死了。三万年前死的。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前几天才知道不是。她是替人挡劫死的。
拂柳安静听着,没打断。苏棠又说了一句,她全族都死了。三百四十七口人,就剩她一个。最后她也没了。
拂柳的手轻轻按在苏棠的肩窝上。很轻。像蝴蝶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去。苏棠没躲。她偏过头去看那片花圃,语调平平的。我没事,就是知道了太多事,得缓一缓。
拂柳说,那你缓着。
苏棠说,我白天缓了。晚上睡不着。
拂柳站起来,伸手把苏棠也从石阶上拽起来了。走,我带你看点东西。她把苏棠拉到花圃最边缘,站到一片浅紫色的花丛前面。那一片花矮矮的,贴着地面长,花瓣很小,像碎星子。拂柳蹲下去指给苏棠看。
这叫夜眠花。白天不开。晚上月亮出来才开。拂柳说,你白天缓不过来,那就晚上看花。花又不挑时辰。
苏棠蹲下去看那些碎星子。花瓣紧合着,像攥着拳头的小东西。她伸手碰了一下,花朵纹丝不动。她说,它们白天不难受吗。
拂柳歪头。难受什么。
一直缩着。苏棠说,缩一整天,晚上才开。不累吗。
拂柳想了想。人家天生就这活法。白天攒力气,晚上才亮出来给人看。你白天绷着,不也是攒力气吗。
苏棠没接话。
拂柳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土。驻颜花你拿着,回去交差。但我跟你说,你要是心里那口气缓不过来,你随时来百花谷。夜眠花晚上开的时候,我陪你坐着看。
苏棠握着那三朵驻颜花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拂柳。
嗯?
你人不错。
拂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苏棠转身走了。驴蛋跟上来,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出花圃的时候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拂柳还站在那片夜眠花旁边,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弯腰拨了一下那些没开的花苞,像在跟它们说什么悄悄话。
苏棠骑着驴蛋出谷。路上驴蛋说了一句,殿下,这个拂柳师姐人真的不错。
苏棠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驻颜花。银白色的花瓣在走路的晃动中闪了一下,像一小片月亮碎在了她掌心里。她把花收好,拍了拍驴蛋的脖子。走快点,回去把丹交了。
驴蛋撒开蹄子跑起来,山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风把苏棠的头发吹起来,那根黑簪子稳稳地别在发髻里。她坐在驴背上颠着颠着,忽然想起拂柳说的那句,你白天绷着也是攒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松了一会儿,又握上了。但这次握得没那么紧了。驴蛋跑着跑着问她,殿下,你笑什么呢。苏棠说没笑。驴蛋说,你嘴角翘了。苏棠说风刮的。驴蛋没拆穿她。蹄子在地上哒哒哒地响,一路往青云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