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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

舞台余光遇见你

高中三年,是张以初人生中最苦、最沉默、也最拼命的三年。课桌和把杆之间的那条钢丝,在她十六岁这年绷到了极限。左手是高考的千军万马,右手是舞蹈专业日复一日不能停的爬坡。她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肯放,两边都咬死了不放她。

高一刚开学,班主任开家长会时说了一句:"艺术生要有艺术生的觉悟,文化课可以适当放松,毕竟特长才是你们的出路。"姜柔回来转述时小心翼翼看着以初的脸。以初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头都没抬:"我不放松。"

她说的是文化课,也是舞蹈。

高中的课业比初中繁重了不止一个量级。九门功课同时压过来,每一科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和背不完的知识点。以初的作息被压缩到极致。早上五点半起床,比初中又提前了四十分钟。宿舍楼的灯还没亮,她摸黑洗漱,手指在水龙头下冻得发僵。六点准时出现在操场角落练早功,压腿、踢腿、蹲、控,四十分钟基础训练做完,身体才从睡意中彻底醒来。

白天八节课加晚自习,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头埋进书堆里一埋就是一整天。课间同学们去小卖部、趴桌补觉、凑在一起聊八卦。她通常是最后一个从课本里抬起头的人,揉揉酸胀的眼睛,灌两口温水,翻开下一科的错题本。

晚自习结束,住校生回宿舍,走读生回家。以初是少数几个既不回宿舍也不回家的人。她背着那个用了多年的蓝色舞包,穿过学校后门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去校外的舞蹈工作室继续练。那是周老师帮她联系的,老板看她是备战艺考的尖子生,给了个极低的包月价。

工作室比老巷子的舞蹈房大一些,地板新一些,但气味是一样的——消毒水、弹力布、常年被汗水浸泡的木料。那些气味钻进鼻腔时,她会有一种踏实的归属感。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她把书包扔在墙角,换好舞鞋站到把杆前,世界就只剩下镜子里那一个剪影。

长高对舞者是一道坎。以初高中三年蹿了将近七厘米,骨骼在拉伸,比例在变化,她花了近一年时间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重心偏移了几毫米之后的角度,腿变长之后起跳的滞空时间,肌肉附着点变化后的发力轨迹。每一天练功都在跟自己身体的陌生感搏斗,像重新驯服一台被拆散重装的机器。

控制体重是另一道紧箍咒。艺考对身材比例和体重有严苛要求,以初本身不胖,但骨架偏小,体重稍微浮动几斤在镜头和考场上都会被放大。她戒掉了所有零食饮料,晚饭只吃水煮青菜和少量鸡胸肉,米饭控制在半碗以内。有时候训练强度太大,晚上饿得睡不着,就爬起来喝一杯温水,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等睡意降临。

旧伤在这个阶段集中爆发。脚踝韧带在初二那年省赛前就落下了病根,高中三年反反复复地崴,肿胀消了又起、起了又消。膝盖在长期蹲跳训练中出现了轻度髌骨软化,上下楼梯时能听见里面咯吱响。腰肌劳损让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等那股僵硬的酸痛缓解之后才能站直。

每次去医院拍片子,医生看她的膝盖都会皱眉:"小姑娘,你这是三十岁人的磨损。再不注意保养,以后有你受的。"以初点头说知道了,转头回去照旧训练。她不是不害怕,但更怕停下来。跳舞的人都知道,停一天肌肉记忆就松一丝,停一周状态就垮一截,停一个月那些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就变得陌生了。

她不敢停。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