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重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老城区的梧桐枝叶把整条街遮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摇晃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一动一动的,落在墙壁上,落在柏油路上,也落在那间老旧舞蹈房的窗台上。舞蹈房在二楼的尽头,推开木门,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的木地板因为踩得太久,中间磨出了一片光滑得反光的区域,颜色比旁边深了好几个度。墙上的镜子边角有些发黄了,镜面倒是擦得干干净净,能把人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嗡嗡响着往外吐冷风,但力道不太够,夏天的时候屋里还是闷。窗台上常年放着几个喝过的矿泉水瓶,有的是忘了扔,有的是舞者中途休息时随手搁下的。
张以初跪在把杆前面,脊背挺成一条笔直的线。她八岁了,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但比例好,腿长,胳膊也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体练功服,领口和袖口的弹力布已经有些松了,是去年买的,今年穿着已经有点紧。头发被姜柔早上出门前仔细地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圆圆的像一颗小丸子,但此刻碎发已经汗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和耳侧。
舞蹈老师姓周,四十出头,教了十几年古典舞。她手里那把竹尺用得年头久了,边缘被手掌磨得发亮,打在把杆上会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背再直一点。"周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沉肩,肩胛骨往下压。古典舞的气韵,从小就要立住,你不要觉得年纪小就能糊弄过去,肌肉记忆这个东西,小时候打歪了,以后改都改不过来。"
以初不说话。她把下唇咬住,一点一点地把肩膀往下沉。这个动作其实很累,肩膀沉下去的同时腰腹必须收紧,不然整个人就会塌。她感觉到大腿根部的韧带被拉伸到极限,酸胀感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四岁开软,五岁考级,六岁第一次登上市少儿展演的舞台,到现在八岁,这种疼痛她太熟悉了。熟悉的程度到了什么地步呢,她甚至能根据疼痛的位置判断自己今天的柔韧度是往前走了还是倒退了。靠近膝盖的地方疼,说明大腿前侧还不够开;靠近胯根的地方撕扯着胀,说明横叉的底子还差一点。今天两种感觉都有,她知道自己的功课还差得远。
周老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的姿势没有走样,转身去指导下一个学生。那是个比以初大两岁的女孩,正在练竖叉,膝盖弯着没打直,被竹尺轻轻敲了一下。"膝盖别弯,伸直。"女孩嘶了一声,表情痛苦。以初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镜子里那个穿粉衣服的小姑娘脸颊泛着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练功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开始在心里数数。每次老师让坚持的动作,她都自己定一个目标。今天的目标是二十秒,一秒不能少。数到十五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抖了,那种不由自主的、细微的震颤从肌肉深处传上来,她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膝盖在小幅度地晃。但她没松劲。十九。二十。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血液重新涌回被压迫的韧带,带来一阵又麻又胀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上常年缠着浅肤色的绷带,是去年扭伤之后养成的习惯,其实早就好了,但她觉得缠着能让自己更安心。
周老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小腿肚的肌肉。"放松。"老师的手指在她腿上按了按,"你这块肌肉太紧了,晚上回去用热水敷一敷。明天要是还硬,就先别练大跳,容易伤着。"以初点头。老师问今天练到几点,她说妈妈说要练到六点,然后去哥哥那边。周老师笑了。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以初堂哥是谁的人,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对以初另眼相看,该敲还是敲,该骂还是骂。"那你还有两个小时,把地面组合走一遍,然后我教你新剧目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