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颦来的那年冬天,姑苏城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雪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的,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埋进一片白里。紫鹃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心里又是新鲜又是愁——天冷成这样,河面结了冰,没法洗衣裳了。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雪发呆。念颦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接飘进来的雪片,接住了就赶紧举到眼前看,可那雪片一沾手心就化了,她看了一回又一回,每一回都像头一回那样惊奇。
“林姐姐,这雪为什么一碰就没了?”念颦问。
紫鹃想了想,说:“好看的东西都留不住。”
念颦歪着头看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伸着手去接下一片。紫鹃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软了一角,起身去屋里翻出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拆了改小,连夜给她缝了一副棉手套。手套做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念颦却欢喜得什么似的,戴上了就不肯摘,连睡觉都攥着拳头。
紫鹃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得了点好东西就舍不得撒手。她那时候得了什么?好像是一根红头绳,鸳鸯姐姐给的,她扎在辫子上高兴了好几天。后来那头绳不知丢哪儿去了,她也忘了。可念颦这副手套,她知道自己不会忘——因为那是她亲手做的。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让她想亲手做点什么。
大雪封了河,浆洗的活儿断了,家里的铜板一天比一天少。紫鹃把攒下的碎银子翻出来数了又数,算来算去也只够撑到开春。她咬了咬牙,去街上接了些缝补的活计回来做,又帮人剥莲子、糊灯笼、编竹篮——什么活都干,只要给钱。她的手本来就糙,这些年洗衣裳泡得关节粗大,拿针的时候指头僵得弯不过来,扎一下就是一粒血珠子。她把手放嘴里吮一吮,接着缝,心里想的是念颦的那双棉鞋——鞋底子快磨穿了,得做双新的。
念颦很乖,不吵不闹,紫鹃干活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什么,紫鹃看不太懂,有时候是一团乱线,有时候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念颦指着那个歪扭的人说这是林姐姐,又指着一个更歪扭的说这是她自己。紫鹃看了看,说你怎么把我画得这么丑。念颦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紫鹃头一回看见她笑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这孩子来了这么久,她竟没怎么见她笑过。后来相处久了,念颦笑的次数渐渐多了,可每回笑起来,那漏风的牙洞还是让紫鹃心里发酸。这孩子以前过的什么日子,连笑都不敢笑。
到了年关,紫鹃算了算手头的钱,咬咬牙去街上割了半斤肉,买了一小袋白面,回来包了顿饺子。她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倒倒的,下到锅里破了三四个,馅儿漂了一锅。念颦趴在灶台边看着,咽了咽口水,那声音大得两个人都听见了。念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紫鹃笑了,说急什么,煮熟了都是你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一人一碗饺子,热腾腾的雾气糊了一脸。念颦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好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珍馐。紫鹃也不催她,自己也没怎么动筷子,光看着念颦吃就饱了。
窗外有人放爆竹,噼噼啪啪地响,念颦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地上。紫鹃放下碗,走过去把窗子关严实,又在窗缝上塞了块破布,回头说:“不怕,是过年呢。”
念颦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饺子。吃完了,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林姐姐,你以前过年也是这样过的吗?”
紫鹃愣了愣。
以前过年是什么样子的?她得使劲想才想得起来。贾府过年,那是她见过的最热闹的光景。从腊月就开始忙,扫房子、贴春联、挂灯笼、摆供桌,光是各房的年礼就能收满一间屋子。年夜饭摆了一桌子又一桌子,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主子们吃剩的赏给下人,下人们也有一顿好的吃。有一年除夕,黛玉给她和雪雁一人包了一吊钱,说是压岁钱。雪雁高兴得直蹦,她没蹦,只是把钱揣在怀里,暖了一整夜。
那是黛玉给她的压岁钱。黛玉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手里没几个钱,却还想着给她们压岁。
后来呢?后来潇湘馆的年就一年比一年冷清了。黛玉身子不好,应酬的事能免则免,除夕夜她们三个人——黛玉、雪雁和她,关起门来守岁。黛玉靠在床上看她们掷骰子玩,偶尔笑一笑,说你们玩你们的,我看书。可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的灯火,那种眼神紫鹃到现在都记得——明明在人群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林姐姐?”念颦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紫鹃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雾气逼回去,笑了一下,说:“以前啊……以前在一个大院子里,好多人,好热闹。”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了?”
紫鹃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念颦的头,说:“因为这里有个小丫头在等我。”
念颦没听懂,但她没再追问。她只是从自己的碗里夹出最后一个饺子,放到紫鹃碗里,说:“林姐姐,你吃。”
紫鹃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端起碗,把那个饺子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开春之后,冰雪化了,河面开了,紫鹃又开始了浆洗的活计。念颦也跟着她去河边,蹲在石阶上帮她递衣裳。紫鹃洗衣裳的时候,念颦就在旁边的泥地上捡石头,捡那些圆溜溜的、颜色好看的,揣了满满一兜。回家之后她把石头排在窗台上,一个一个地指给紫鹃看,说这个是青的,这个是花的,这个是透明的。紫鹃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确实好看。
“林姐姐,黛玉是谁?”念颦忽然问。
紫鹃正在拧一件衣裳,手一抖,水溅了一身。她抬起头,看着念颦。念颦手里举着一颗乳白色的小石头,对着光看,说:“你做梦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
紫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做梦了?她叫出声了?她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她把衣裳放进盆里,擦干手,在念颦旁边坐下来。河水哗哗地流着,带着一股清凉的腥气。远处有船划过,船娘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黛玉是我从前伺候过的一位姑娘。”紫鹃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伺候?”念颦歪着头,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紫鹃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就是照顾她。给她端茶倒水,梳头穿衣,陪她说话解闷。”
“哦。”念颦点点头,又问:“她好看吗?”
“好看。”
“比林姐姐还好看?”
紫鹃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比我好看一百倍。”
念颦把那颗白石头放回窗台上,想了想,又问:“那她去哪儿了?”
紫鹃沉默了。河面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发酸。她低下头,把手伸进盆里继续搓衣裳,搓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念颦“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好,她们对“很远的地方”没有确切的想象,只觉得那大概是件寻常的事,就像搬家一样。紫鹃感激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死亡。
可她知道,等她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也会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到那时候,黛玉会在那边等她吗?会认得出她吗?她去了那边,是不是就又变成紫鹃了——不姓林,只叫紫鹃,端着药碗穿过那条走不到头的游廊?
这些念头她只在洗衣裳的时候才敢想。水声哗哗的,能盖住心里的声音。
三年过去了。
念颦长高了一截,脸上的肉也多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缩在巷口的瘦猴儿了。她的门牙长出来了,笑起来不漏风了,可她还是不爱笑。紫鹃有时候故意逗她,学隔壁阿婆的姑苏口音说话,把“吃茶”说成“吃昨”,念颦就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睫毛扑闪扑闪。紫鹃发现这孩子长得其实挺好看,就是瘦了些,黑了些,若是好好养着,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差。
可这话她只在心里想,从不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小姐”这个词对她们这样出身的孩子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隔壁的阿婆有一天来串门,看了念颦几眼,把紫鹃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家妹子,这孩子也十来岁了,该学门手艺了。我认识个绣娘,手艺好,人也厚道,你要是愿意,我替你说说,让孩子去跟着学两年,将来也好有个出路。”
紫鹃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知道阿婆是为念颦好,这世道,一个孤女能学门手艺就是最好的出路了。可她看着念颦蹲在院子里给那盆半死不活的栀子花浇水的小小背影,心里忽然舍不得。她才养了三年,还没来得及好好疼她。
“我再想想。”她说。
那天晚上,她把念颦叫到跟前,问她愿不愿意去学绣活儿。念颦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去了,谁陪林姐姐?”
紫鹃一愣,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伸手把念颦拉到怀里,使劲抱了抱。这孩子太瘦了,骨头硌得她胸口疼。她心里想,这孩子跟我一样,是被人丢下过的。被人丢过的人,最怕再被人丢下。她知道那种滋味——那年贾府遣散下人,她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各自散去,没人回头看她一眼。她从那天起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可偏偏又有一个黛玉让她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傻孩子,”她拍着念颦的背,声音哑哑的,“我又不走。”
念颦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那我不去。”
紫鹃叹了口气,没再劝。她想,再养一年罢。再养一年,等念颦再大些,懂事些,自己就会想去的。现在逼她,她只会觉得又被丢了一次。
可是还没等到念颦再长大一岁,紫鹃就先病倒了。
病来得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软得站不住。她以为是累着了,歇一天就好,硬撑着起来给念颦煮了粥,又去河边接了一盆水回来。结果刚放下盆,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软倒在了地上。
念颦吓得尖叫起来,跑过去拉她,拉不动,就哭着跑去找隔壁阿婆。阿婆过来一看,探了探紫鹃的额头,说了声不好——烫得跟火炭似的。她和几个邻居七手八脚地把紫鹃抬到床上,又去街上请了郎中来。郎中把了脉,说是风寒入里,又加上积劳成疾,开了方子,说能不能好,看天命。
念颦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紫鹃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干得起皮,念颦就用棉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给她润嘴唇。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好像天生就会——其实她是从紫鹃那里学来的。有一回她发烧,紫鹃就是这样守了她一整夜。
紫鹃烧得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人名。念颦凑近了听,听见她叫“姑娘”,叫“黛玉”,叫“宝二爷”,叫“雪雁”,还叫了一个名字——“娘”。
念颦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她想,这些人一定都是林姐姐很重要的人。
紫鹃烧了三天三夜,念颦就守了三天三夜。阿婆劝她去睡一会儿,她摇头,眼睛红红的,说:“我不走,我走了林姐姐会怕。”阿婆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灶上熬药。药熬好了,念颦端过来,笨手笨脚地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给紫鹃。紫鹃迷迷糊糊地喝了,皱了下眉头,念颦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冰糖。
这个动作,紫鹃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做过。那是在潇湘馆,她喂黛玉喝药,黛玉皱眉,她就递一颗蜜饯过去。那时候黛玉总是含着蜜饯不说话,有时候忽然就问一句“紫鹃,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她答不上来。现在她躺在床上,嘴里被塞了一小块冰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人活着,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小块冰糖。在所有的苦里,偶尔有一点甜,让你觉得还能撑下去。
第四天早上,紫鹃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看见念颦趴在床边睡着了,小脸压在自己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喷在床沿上凝成一小片水雾。紫鹃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可胳膊抬不起来,只好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进了耳朵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趴在黛玉的床边睡着过。黛玉醒了,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她不知道黛玉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念颦醒了,看见紫鹃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趴在紫鹃身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紫鹃拍着她的背,哄了又哄,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林姐姐没事。可念颦还是哭,哭得像是要把这三四年的眼泪都哭出来。
后来念颦哭累了,就趴在紫鹃身上睡着了。紫鹃搂着她,感觉那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想,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我还有念颦。
病好之后,紫鹃的身子大不如前了。洗衣裳的活儿做不了太久腰就疼得直不起来,手指泡了冷水关节就肿得握不拢。她把浆洗的活儿减了一半,多接了些缝补的活计,可缝补费眼睛,她眼睛也开始花了,穿个针要穿好几回。
念颦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下厨。有一天紫鹃从外头回来,发现桌上摆了一碗热乎乎的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念颦站在桌边,绞着手指,紧张兮兮地看着她。紫鹃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煮得太稠了,咸菜切得粗一根细一根的,可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好吃。”她说。
念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饭就由念颦包了。她还学会了去街上买菜,虽然不识字不会算账,可她脑子灵光,卖菜的大叔报了价钱,她就能心算出来。紫鹃有一次远远地看着她蹲在菜摊前挑萝卜,小小的一个人,却有模有样地拿起萝卜看根须、掂分量,跟个小大人似的。紫鹃站在街角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甜。
她想,黛玉姑娘,你看见了吗?我没辜负你给我的名字。我活下来了,还养了一个孩子。这孩子跟你一样聪明,一样心细,可她比我命好——她遇上了我,我遇上了你。这大概就是你说的,人活着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才撑得下去。
有一年春天,紫鹃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一块帕子,那是她从贾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了一小丛竹子,是黛玉的手艺。黛玉绣的时候紫鹃就在旁边看着,说姑娘绣得真好,黛玉笑了一下,说不过是随便绣绣。
她把帕子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帕子已经泛黄了,竹叶的颜色也褪了,可那针脚还是细细密密的,跟黛玉的人一样,看着纤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儿。紫鹃想了想,把念颦叫过来,说:“林姐姐教你绣花好不好?”
念颦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紫鹃的绣活并不好,她在贾府的时候只学过些粗浅的针法,后来也没什么机会练。可她记得黛玉怎么拿针,怎么走线,怎么把一片竹叶绣得活灵活现。她把这些一点一点地教给念颦,教得磕磕绊绊的,有时候自己都绣错了,念颦就在旁边笑她。她说你别笑,你林姐姐当年看人绣花的时候还没你大呢。念颦说不信,紫鹃就说真的,她那时候就会写诗了。
念颦不笑了,低下头,拿着针在布上戳来戳去。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了一句:“林姐姐,我也想学写字。”
紫鹃愣了一下。她不识字。她这辈子唯一认得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还是黛玉教她的。黛玉说,紫鹃,你总要认得自己的名字。就教她写了“紫鹃”两个字。她学了三天才学会,写在纸上的笔画歪歪扭扭的,黛玉看了说很好,她高兴了一整天。
可是她不识字,怎么教念颦?
她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一个笨办法——她去街上买了一本最便宜的《三字经》,又去找隔壁巷子里那个识字的私塾先生,求人家每天教她几个字,她回家再教给念颦。私塾先生是个老头儿,胡子白了一大把,听说她要学认字,先是惊讶,后来又有点感动,说这年头想认字的大人不多。紫鹃说不是我学,是我家孩子要学。老头儿说那你让孩子来,紫鹃摇头,说孩子怕生。
其实不是孩子怕生,是她交不起束脩。老头儿看出来了,没点破,每天傍晚趁没学生的时候教她几个字,不收钱。
紫鹃学了字,回来就趴在小桌子上教念颦。两个人头碰着头,一根手指头指着书本上一个一个地念:“人之初,性本善……”念颦学得很快,比她快多了。没几个月,《三字经》就能从头背到尾。紫鹃听着她脆生生地背书,心里高兴,又有点失落——这孩子聪明,比她聪明一百倍,要是托生个好人家,说不定也是个能写诗的。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矫情。能活着,能识字,能在灯下头碰头地读书,这已经比太多人好了。她这辈子没读过书,可她知道书是好东西,因为黛玉爱书。黛玉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捧着书看,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她那时候想,书里一定有什么好东西,能让人忘了世上的苦。现在她信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不快不慢,不好不坏。紫鹃的白发多了,腰也弯了,念颦却一天一天地长开了,抽条似的往上蹿,眉眼间有了大姑娘的模样。她的话比小时候多了些,偶尔也会跟紫鹃拌嘴,嫌她太省,不肯给自己做新衣裳。紫鹃嘴上说旧衣裳还能穿,背地里却偷偷攒了钱去扯了块花布,托隔壁阿婆帮忙裁了条裙子。
裙子做好的那天,紫鹃把念颦叫过来,说试试。念颦看着那条裙子,眼睛瞪得溜圆——蓝底白花,虽然布料粗糙,花样也简单,可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条新裙子。她穿上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紫鹃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说好看。念颦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紫鹃拍着她的背,心想,这就是我的孩子。
后来有一回,念颦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贾府的事,回来问紫鹃:“林姐姐,你以前待的那个贾府,是不是很大很大?”
紫鹃正在缝衣裳,手顿了顿,说:“嗯,很大。”
“比姑苏城还大?”
紫鹃笑了。“哪有那么大。”
“那后来呢?”
“后来就散了。”紫鹃低下头,咬断线头。“那么大的一个府邸,几百口人,说散就散了。”
念颦沉默了一会儿,说:“散了,那些人去哪儿了?”
紫鹃想了想,说:“各有各的去处罢。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下落。”她把针插在线团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隔壁阿婆家的炊烟从墙头飘过来,带着一股柴火味。“人跟水一样,流到哪儿算哪儿。聚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散了就各自奔前程。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她心里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她可惜。她可惜黛玉,可惜那些年在潇湘馆的日子,可惜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