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缓缓转身,踏着静谧夜色,一步步走在回房的长廊之上。
夜风吹拂廊下灯火,光影轻轻摇晃,将他沉稳的背影拉得修长。往日里一身凛然威严、心如钢铁的李将军,此刻心中翻涌万千愧疚与自省,再无半分平日的冷硬凌厉。
方才透过门缝,亲眼看见哪吒穿上新蜀锦衣服后那般纯粹、雀跃、无忧无虑的欢喜模样,在他心里刻下极深的触动。
他一遍遍回想白日马招娣温柔得体的那番话。
招娣句句通透、字字暖心,说哪吒敬畏他、怕他严厉、怕他责怪,并非贪慕外物,只是少年心性、喜爱美好。
那时他只觉得有理,可今夜亲眼看见儿子难得开怀大笑、肆意欢喜的模样,李靖才真正彻彻底底醒悟。
这些年来,他确实太过严苛、太过冰冷、太过不近人情。
哪吒今年不过一十三岁,本就是天真烂漫、爱玩爱俏、心思单纯的年纪。别家孩童年少肆意、有人疼宠包容,可唯独哪吒,自小在他的严规厉训下长大。
稍有差池便是训斥,稍有喜好便是苛责。
他一心只想将哪吒教成正直勇武、恪守本分、不贪浮华的栋梁之才,却只顾立规矩,从未顾温情。
一路走,一路深思,李靖心底的自责越来越重。
他暗暗沉下心来反省:
自己常年冷面示人、脾气刚硬急躁,动辄严肃呵斥、严加管束。长此以往,哪吒对他只有敬畏、只有胆怯、只有躲闪,极少有父子亲昵、随心撒娇的时候。
父子之间隔阂越来越深。
若是自己始终不改这暴躁严苛的性子,日日严厉压制、步步紧逼,硬生生磨灭少年天性、压抑孩童本心,长久下去,迟早会压得孩子心生郁结、心生叛逆,早晚要出大事!
想到此处,李靖心头狠狠一沉,暗自后怕。
不行。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定要改!
往后收敛戾气、压住脾气,少一分苛责,多一分包容;少一分冷硬,多一分温情。严规矩要有,父子温情更要有。
正满心自省之际,方才房中哪吒小声嘀咕、碎碎念叨的一句话,骤然在他脑海里清晰响起。
方才哪吒对着铜镜美滋滋叹惋,小声遗憾自己月例太少,攒不起银钱,想买一块玉佩配火尖枪,却始终买不起。
彼时哪吒语气委屈又无奈,带着小孩子满心喜欢却求而不得的小小遗憾。2
李靖这爹终于醒悟啦!
原本只是少年随口的碎念,此刻落在李靖心底,却格外扎心。
他瞬间恍然——
原来孩子心里,还有这样一桩小小的心愿,默默惦记许久,却因为怕自己责怪奢靡、又囊中羞涩,从来不敢对自己提半句。
李靖脚步微微一顿,站在长廊夜色之中,心头五味杂陈,酸涩愧疚翻涌不止。
这么多年。
他只知管束、只知苛教,从未真正好好倾听过儿子的心愿,从未好好问问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遗憾什么。
旁人孩童年少锦衣玉佩、随心玩乐,哪吒常年随军征战、身披战甲、日夜修行,辛苦自律、乖巧勇武,从不奢求玩乐,唯一小小的心愿,只是一块配枪的玉佩,却迟迟舍不得、买不起。
李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所有威严尽数化作深深愧意。
是我亏欠他太多了。
身为父亲,他太过失职。只做严父,未做慈父。
思及此处,李靖心底悄悄做下一个温柔决断。
既然是孩子心心念念许久、求而不得的小小心愿,那便由他来成全。
明日他便亲自去城中最好的玉铺,挑选一块质地通透、品相上好、雅致大气的玉佩,买来送给哪吒。
不用孩子开口讨要,不用孩子委屈积攒。
这一块玉佩,不算纵容奢靡。
是他作为父亲,迟来的温柔,迟来的包容,更是他对哪吒多年严苛亏欠的一份默默道歉。
李靖抬眸望着沉沉夜色,心中已然彻底打定主意。
从今往后,他定然收敛脾性、温柔教子。
严而不厉,教而有爱。
不再让哪吒畏惧躲闪,不再让孩子满心欢喜却不敢言说,不再让父子之间只剩冰冷规矩、毫无温情。
他缓缓抬步,继续向前走,步伐沉稳,眼底却已然温柔坚定。
今夜自省悔过,来日温柔待子。
一块小小玉佩,是成全少年心愿,更是李靖自我改过、温柔慈爱的开始。